广州流花路展馆。
日头爬到了正头顶。顶棚上的铁皮被烤得发烫,热浪顺着窗户缝往里灌。
三楼厕所旁边的那个角落,这会儿围得水泄不通。
那股子氨水味早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霸道的草药香。那是麝香、红花透着高度白酒挥发出来的味道,钻鼻子,辣眼睛,但也提神。
王桂花坐在那张破木桌后面。手里摇着把大蒲扇。
桌子上,那天王透骨酒摆成了一个金字塔。深褐色的玻璃瓶,贴着红纸黑字的标签。
霍长垣像尊门神一样站在旁边。衬衫湿透了,贴在后背上,勾勒出脊背肌肉的线条。他手里拿着块湿毛巾,时不时递给王桂花擦汗。
“让让!都让让!”
一阵蹩脚的普通话传来。
人群被强行分开。
三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小个子男人挤了进来。领头的一个留着仁丹胡,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手里拎着个公文包,眼神里透着股精明的贼光。
这就是昨天那个德国翻译提过的,日本客商,松冈次郎。
松冈走到摊位前。没看那一堆洋装,也没看胃药。那双绿豆眼死死盯着桌上的透骨酒。
他也不说话,冲身后的翻译摆了摆手。
翻译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满脸堆笑地凑上来:“王厂长是吧?这位是松冈先生。他对你们的药酒很感兴趣,想先验验货。”
“验。”王桂花把蒲扇往桌上一扔。
她随手抄起一瓶开了封的药酒。瓶盖一拧。
滋啦。
一股浓郁的药香瞬间炸开。
王桂花倒了一点在掌心。琥珀色的液体。
“松冈先生哪里不舒服?”王桂花问。
松冈指了指自己的颈椎。那是长期鞠躬和伏案工作落下的毛病。
王桂花没客气。直接绕过桌子。
啪。
沾满药酒的手掌,狠狠拍在松冈的后脖颈子上。
松冈“嘶”地倒吸一口凉气。
紧接着。王桂花的手掌开始发力。虎口卡住他的大椎穴,拇指按着风池穴。那是苏文教的手法,透力极强。
火辣辣的。
像是有把火炭塞进了骨头缝里。
松冈原本僵硬的脖子,在那股灼热的药力下,竟然发出咔吧咔吧的轻响。
一分钟后。
王桂花收手。在旁边的毛巾上擦了擦。
松冈晃了晃脑袋。那种常年压在脖子上的沉重感,竟然轻了不少。血脉通了。
“呦西!”松冈眼睛亮了。他猛地转过身,冲王桂花竖起大拇指。“好药!大大的好药!”
他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日语。
翻译赶紧说道:“松冈先生说,这药效比他在东京见过的所有跌打酒都好。他想谈谈合作。”
“怎么个合作法?”王桂花坐回椅子上。
松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还有一支金笔。
“我们要买断。”翻译推了推眼镜,眼神闪烁,“松冈先生出价五万美金。买下这个透骨酒的全部配方。包括药材配比、熬制工艺。”
五万美金。
这在这个年代,是一笔天文数字。
周围围观的几个国营厂代表,听见这数,呼吸都粗重了。五万美金,那就是十几万人民币啊!这破药酒方子能值这么多?
这时候,那个被霍长垣扔出去过的日化二厂周副厂长,不知道从哪个耗子洞里钻了出来。
一听五万美金,周副厂长的眼珠子都红了。
他也不顾刚才的狼狈,直接挤到前头,在那儿搓着手。
“王厂长!答应啊!这可是五万美金!有了这笔外汇,咱们省今年的创汇指标直接就超额完成了!”周副厂长唾沫星子横飞。
“这是为国争光的好事!你可不能犯糊涂!”
王桂花看着周副厂长那副嘴脸,又看了看一脸笃定的松冈。
她笑了。
笑得极冷。
“五万美金?买我苏家祖传五代的方子?”
王桂花拿起那瓶药酒,在手里掂了掂。
“松冈先生。你知道这里头的一味‘雪里见’,要在长白山零下四十度的雪窝子里挖几天吗?你知道这熬制的火候,差一分一毫就是废汤吗?”
她猛地把药酒瓶墩在桌子上。
砰!
“方子不卖。那是老祖宗留下的饭碗,给多少钱都不卖。”
松冈的脸色沉了下来。
周副厂长急了:“王桂花!你这是狭隘!是小农意识!外商看得起你的方子是你的福气!你这是破坏招商引资!”
“破坏?”王桂花站起身,指着周副厂长的鼻子。
“周厂长,你是中国人的厂长,还是日本人的买办?这方子要是卖了,过两年他们贴上洋牌子,反手卖回中国,赚咱们老百姓的钱,那时候你负得起责吗?”
一句话,骂得周副厂长张口结舌,脸涨成了猪肝色。
周围的人群里,也不知道是谁带头叫了一声好。
“说得对!好东西凭啥卖给洋鬼子!”
“就是!咱们自己留着下蛋不行吗?”
松冈见势头不对,眼里的贪婪收敛了一些。他是个纯粹的商人,知道这笔买卖要是谈崩了,这好药就彻底飞了。
“那……不买方子。”松冈换了副嘴脸,“我们要独家代理权。日本市场,只能卖给我就行。”
“可以。”王桂花重新坐下,打开算盘。
“但价格得变变。这药酒,用的都是名贵药材。五美金一瓶那是给德国人的友情价。卖给日本……”
王桂花手指拨动算盘珠子。噼里啪啦。
“十美金一瓶。先款后货。第一批五千瓶。”
“十美金?!”翻译惊叫出声,“你这是抢钱啊!刚才那德国人……”
“德国人那是风湿,你们这是颈椎病,病不一样,价就不一样。”王桂花胡扯起理由来脸都不红,“而且这药里加了虎骨(这时候还没禁用),日本人不是最迷信这个吗?”
其实里头根本没虎骨,加的是牛骨粉熬的胶。但在商业谈判桌上,这就叫心理战。
松冈听不懂中文,但看懂了王桂花伸出的十个手指头。
他咬了咬牙。这药效太霸道了,带回日本,包装一下,卖个一百美金一瓶都有人抢。
“成交!”松冈用生硬的中文喊了一句。
他掏出支票本。刷刷刷写下一串数字。
五万美金。
不是买方子,是买货。
王桂花接过支票,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和印章。真金白银。
她把支票递给霍长垣。
“收好。回去给咱们蒋师傅换几台进口的锁边机。”
周副厂长站在旁边,看着那张五万美金的支票进了王桂花的兜,肠子都悔青了。他要是早知道这女人这么能耐,刚才就该帮着她说话,哪怕蹭点功劳也是好的啊。
“王……王厂长……”周副厂长厚着脸皮凑过来,“这单子毕竟是在咱们省的展位上签的,这统计数据……”
“滚。”
霍长垣只说了一个字。
大熊往前迈了一步,那身板像堵墙。
周副厂长吓得一缩脖子,灰溜溜地钻进人群跑了。
松冈拿着签好的合同走了,那个翻译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两眼桌上的药酒,似乎在想这玩意儿到底有没有那么神。
王桂花坐下来,拿起茶缸子灌了一大口凉茶。
“爽。”
她抹了一把嘴。
“这帮人,就是欠收拾。给点好脸色就想上房揭瓦。”
霍长垣把支票夹进贴身的笔记本里。
“你这也就是欺负他们不懂中医。真要有虎骨,这价还得翻倍。”
“管他有没有。反正治好了他的脖子是真的。”王桂花看着那张空了的桌子,一百件洋装卖空了,药酒也订出去了大半。
就在这时。
一个穿着中山装,看起来文质彬彬的老头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个放大镜。
这老头在摊位前转悠半天了,一直没说话。
“小同志。”老头开口了,一口京片子,“你这胃康丸,能让我看看吗?”
王桂花打量了他一眼。这老头虽然穿得朴素,但那股子书卷气盖不住。而且他胸口的口袋里,别着两支钢笔。
“看呗。”王桂花递过去一盒。
老头没看包装,直接抠出一粒药丸。但他没吃,而是掏出个小刀,把药丸切开。
用放大镜仔细看那切面。
又凑到鼻子上闻了闻。
“焦白术、党参、茯苓、甘草……还有一味陈皮?”老头抬起头,眼睛里透着惊讶,“这配伍,是明代《景岳全书》里的底子,但又加了减法。尤其是这白术的炮制火候,绝了。”
行家。
这绝对是行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