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太一个激灵翻身坐起，冻得浑身发抖，嘴唇瞬间就紫了。
“清醒了吗？”王桂花把空盆往地上一摔，“不清醒还有第二盆。李老太，你记住了，这儿不是靠山屯。你那套撒泼打滚的把式，在我这儿行不通。”
“宝根，你要吃肉是吧？”王桂花转头看向李宝根，眼神里透着股子阴狠。
李宝根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大熊，带他去那边砖堆。今晚他搬一千块砖，你给他买个肉包子。搬不完，连口热水也别给他喝。”
“我……我不搬！我是你儿子！”李宝根扯着嗓子喊。
“儿子？我王桂花的儿子早死在垃圾堆里了。你，现在就是个讨饭的。想吃饭，就得干活。”
王桂花指着那堆红砖，语气里没带一点儿热乎气。
李老太冻得直打摆子，这会儿也顾不上撒泼了，搂着李宝根就想往板车那儿躲。
“王桂花，你狠！你等着，我去省委大门在那儿坐着，我让你这厂子开不下去！”
“去啊。”王桂花做了个请的手势，“省委大院三号楼，李厅长现在自顾不暇，他正愁没地方发火呢。你这老脸要是能进得去，我算你有本事。”
提到李厅长，李老太明显缩了缩脖子。她这种人，最怕的就是当官的。
就在这时，一辆吉普车在巷口停下。
霍长垣推门下车，手里拿着一件刚从商场买的羊绒围巾。他一眼就瞧见了湿漉漉的李老太，眉头皱了皱。
“怎么回事？”霍长垣走到王桂花身边，自然地把围巾围在她脖子上。
李老太一见霍长垣，那双老眼猛地亮了。她虽然不认识这军衔，但瞅见那车，瞅见那股子气场，就知道是大官。
“首长！首长您给评评理啊！这女人要把她婆婆冻死啊！”
霍长垣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水迹，又看了看王桂花冷硬的侧脸，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压死人的重力感。
“你是谁？”
“我是她婆婆……”
“我未婚妻父母双亡，没什么婆婆。”霍长垣打断她，眼神冷得没边，“卫国，这儿是军民共建项目工地，闲杂人等在这儿闹事，按破坏军需生产处理。该怎么办，还要我教你？”
赵卫国一挺胸：“明白！大熊，把人拖走，送派出所，就说有人偷窃工地建材！”
“我没偷！我没偷啊！”
大熊像拎小鸡仔一样，一只手一个，把李老太和李宝根往胡同外头拽。那板车也被大熊一脚踢翻，里面的破烂洒了一地。
惨叫声渐渐远了。
王桂花站在冷风里，扯了扯脖子上的羊绒围巾，觉得刚才那股子憋闷散了不少。
“其实没必要跟这种人动气。”霍长垣帮她理了理大衣领口。
“不动气，我怕我晚上睡不着。”王桂花转过头，看着正在挖掘的地基，“这根刺，扎了我一辈子，今天总算是拔出来了。”
她转身回了工棚。
桌上那张设计大楼的草图，在灯光下泛着白。
“长垣，明天让建筑队的师傅把围墙再加高一米。上头插上碎玻璃渣子。有些人，不给他点颜色，他总觉得这门槛好进。”
王桂花拿起笔，在草图上又添了几笔。
“李建国快出来了。”霍长垣坐到她对面。
“出来好。”王桂花停住笔，冷笑一声，“他不出来，沈家那三间铺子，我还没地方找人过户呢。”
“沈老太把铺子转给了你，但名义上李建国还有一半的权益。他出来那天，估计就是他彻底一无所有那天。”
王桂花合上图纸，站起身。
“走，带我去趟省一小。我想看看麦穗将来的教室在那儿。”
夜色深沉，挖掘机的轰鸣声终于响了起来。
铁斗扎进冻土，翻出新鲜的泥土味。
王桂花坐在吉普车里，看着那片属于她的阵地。
上辈子的仇，这辈子的债。
她要在这栋大楼盖起来之前，一笔一笔，全给清算干净。
车子缓缓发动。
后视镜里，那红砖堆出的围墙，已经有了雏形。
省一小的红砖围墙不高，上头嵌着参差不齐的碎玻璃渣子。
王桂花站在校门口，那股子混合着墨水味和劣质粉笔灰的气息顺着冷风钻进鼻腔。她紧了紧脖子上的羊绒围巾，这触感软和，跟上辈子那条磨得发硬、掉色严重的旧棉布围巾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
“那是三年级的教室，窗户朝南，采光好。”霍长垣指着不远处一栋二层小楼。
小楼的木窗框刷着绿漆，有的地方已经起皮脱落。操场上几个半大孩子正追逐打闹，脚底下的解放鞋在泥地上踩得叭叭响。
“麦穗这孩子性子软，在县里被李宝根那几个坏种欺负惯了。”王桂花看着那些跑跳的身影，眼神有些发直，“换个环境，她得先练练胆子。这省城的孩子精，不比乡下，要是没点脾气，进门就得被生吞活剥了。”
“有你这个亲妈在后面杵着，谁敢动她？”霍长垣侧过头，嘴角平直，但眼底带着点儿不明显的笑意，“入学手续我跟校长打过招呼了，开春就能过来。到时候户口直接落到红旗巷那块地上。”
王桂花点点头，没再吭声。
她心里算着一笔账。麦穗的学费、书本费，加上这省城开销大，还有那栋即将拔地的四层大楼。兜里那点美金单子的定金看着厚，可真要撒出去搞建设，也就是打个水漂的动静。
“走吧，回厂。梁老先生派来的那个徒弟，估计快到了。”
吉普车调了个头，碾过马路上的碎冰。
回到红旗巷时，工地上又多了几堆木料。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戴着圆框眼镜的小伙子正蹲在地基坑边上，手里拿着根细长木棍在泥地上划拉。他脚边放着个细长的图纸筒，那是梁老先生的名头。
“你是梁老介绍来的？”王桂花跳下车，步子迈得大，军靴在雪泥里压出个深坑。
小伙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脸涨得有点红：“王厂长好。我叫林建森，梁老师让我把初稿带过来，顺便看看这儿的地质情况。”
他从筒里抽出一张大白纸，摊在工棚那张落满木屑的桌上。
王桂花凑过去看。
图纸上用炭笔勾勒出的轮廓很硬气。四层楼，外立面打算用红砖和水泥拉毛。一楼的大门开得阔气，两根水泥柱子顶着个雨棚。
“梁老师说，这一楼要做药材库房，得防潮。咱们这地基得抬高五十公分。”林建森指着图纸上的标注，声音有些细，“二楼是成衣车间，窗户得开大，不然光线不够，裁缝们容易扎了手。三楼办公，四楼……您要求的那个美容和药膳，我留了露台。”
王桂花指尖在图纸上滑过。
这不仅仅是一栋楼。
这是她上辈子死在那堆烂菜叶子里时，做梦都不敢想的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