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拆开了那几个楠木匣子。
匣子里垫着红绸子,里头静静地躺着十几根粗壮的野山参,根须完整,皮壳老得像干裂的树皮。
“卫国,这些东西比金子值钱。”王桂花把匣子重新合上,语气里带着股子志在必得,“这叫‘药底子’。有了这些,咱们四楼的美容会所和药膳厅,就不愁没压箱底的宝贝了。”
她正说着,外头传来了敲门声。
“厂长,外头有个叫林小曼的,说是文工团的,非要见您。”耗子在门外喊。
王桂花眉头一皱。林小曼这姑娘,自打穿了那件降落伞绸的演出服后,在省城也算小有名气了。这大冷天的,不在团里练嗓子,跑工地来干啥?
“让她在传达室等着。”王桂花把那些宝贝往柜子底下一塞,锁死。
她走出去的时候,林小曼正站在传达室的火炉边跺脚。她身上穿得单薄,一件收腰的小皮袄,下头是黑色的喇叭裤,冻得鼻尖通红。
“王厂长,您这儿可真难进。”林小曼见王桂花出来,眼底那股子傲气还没全卸干净,但也带了几分讨好,“我是来给您送请柬的。下周我们团要去南边慰问演出,临走前有个联欢会,团长想请您去坐坐。说是……想跟您谈谈长期订做演出服的事儿。”
王桂花接过请柬,没看里头的金字,随手往兜里一揣。
“演出服的事儿,你让你们团长直接找蒋师傅谈。”王桂花看着她,“你还有别的事儿吧?”
林小曼咬了咬嘴唇,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王厂长,我听我一个在商业厅工作的表哥说,李厅长虽然倒了,但泰山会那帮人没死心。他们这几天正在省城到处联系布料厂,想仿造你的那种降落伞绸。甚至……他们还找了几个流氓,想在你的建筑材料上动手脚。”
王桂花冷笑一声。
“仿造?那涂层的配方我手里攥着,他们仿得出来,洗两次就得成烂渔网。至于动手脚……”
王桂花指了指不远处那根高耸的旗杆。
“让他来试试。我那安保队里的二十几个兄弟,这几天正愁没地儿练手呢。”
送走林小曼,王桂花没回办公室,而是直接去了成衣车间。
蒋师傅正领着新招来的十几个裁缝在赶工。缝纫机的哒哒声密得像雨点。
“蒋师傅,停一下。”王桂花拍了拍手。
众人都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对这位强势厂长的敬畏。
“我知道大伙儿最近累。但有个事儿我得说明白。”王桂花走到车间正中间,看着那些还没裁剪的降落伞绸,“这批料子,每一寸都登记在册。要是让我发现谁往外拿哪怕一个线头,或者把这料子的织法告诉外人,别怪我王桂花不讲情面。”
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
“只要咱们这五万美金的单子交了,每人发一百块的奖金,外加一身自己做的衣裳。但在那之前,谁要是想吃里扒外,我就让他在这省城再也没饭碗。”
王桂花的话说得硬。这年头,这种大棒加红枣的手段最管用。
晚上。
霍长垣回来了,带回来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李建国在京城那边病了。”霍长垣坐在王桂花对面,把手里的公文包放在桌上。
“病了?”王桂花嗤笑,“他是被吓病的,还是在那里头待不住了,想保外就医?”
“医生说是急性肾炎,沈家那些亲戚正到处托关系。虽说沈从云倒了,但他在京城那些老部下,有的还是想伸手帮一把。”霍长垣看着王桂花,眼神深邃,“桂花,如果他真的出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王桂花拿起火剪子,捅了捅炉子里的煤球。
火星子飞溅出来,落在灰堆里,明灭不定。
“出来好啊。他不出来,沈老太转给我的那三间铺面,手续办起来还真有点麻烦。”王桂花眼神阴冷,“他不是病了吗?等他回了省城,我就让他看看,他心心念念的李家大宅,现在是怎么变成我王桂花的垃圾场的。”
她转过头,看着霍长垣。
“长垣,明天你再帮我跑趟银行。我要把京城那三百块钱利息,捐给省里的孤儿院。署名就写李建国。他不是爱名声吗?我就让他这辈子,只能跟这些没爹没娘的孩子扯上关系。”
霍长垣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失笑。
“你这报复人的法子,真是杀人不见血。”
“那是他欠我的。”
王桂花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天王大厦的地基已经浇筑好了第一层混凝土。在探照灯的直射下,灰白色的水泥像是一块坚硬的盾牌,死死地护住了这片土地。
“卫国!”王桂花对着外头喊了一声。
“哎!厂长!”
“去把那几个瓷罐子里取出一瓶,送去研究所找白老先生。告诉他,我想跟他合伙,把这‘断续膏’做成天王医药的第二张王牌。”
王桂花看着夜空,眼神里没有一丝疲惫。
这一世,她要把所有能攥在手里的筹码,全变成砸向旧时代的重锤。
“明天一早,我要在那墙头上拉上电网。”王桂花转过头,对霍长垣说,“我要让这省城的人都知道,我王桂花的厂子,进来了就别想竖着出去。”
省城火车站的月台边上,老旧的蒸汽机车喷吐着浓浓的黑烟,呛人的煤焦油味儿在寒风里打着旋儿。雪后的天儿阴沉沉,水泥地缝里塞满了黑乎乎的冰渣,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王桂花站在出站口的石柱子后头,手里攥着个铝制的手电筒,那还是大熊从工地顺手塞给她的。她今天没穿那件显眼的黑呢子大衣,换了身半旧的蓝布棉袄,头上裹着块灰扑扑的方巾,在这满是扛着蛇皮袋、拎着网兜的赶路人里,一点儿也不打眼。
“姐,车到了。”赵卫国趴在护栏边上,那条假肢在地上划拉出一道浅印子。他压低了帽子,眼神像鹰似的盯着从车厢里挪出来的那些人。
王桂花没吭声,只是把方巾往下拽了拽,露出一双冷冰冰的眼。
人群里,一个穿着皱巴巴中山装的男人被两名穿制服的同志架着,步子虚浮。那男人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原本油光锃亮的发型这会儿乱得像鸡窝,金丝边眼镜的一条腿儿还用胶布缠着。
那是李建国。
跟在后头的沈家亲戚也没了往日的威风,一个老头拎着个勒出红印子的网兜,里头塞着几个干瘪的橘子和药瓶子。
“建国啊!我的儿啊!”
一声凄厉的哭喊从月台另一头炸开。
李老太不知从哪儿弄了个木头轮椅,正由李大壮推着,杀猪般地叫唤着冲过去。她身上还披着那件湿透后又晾干的破棉袄,半边身子耷拉着,嘴歪向一边,哈喇子顺着嘴角往下淌。
李建国听到动静,浑浊的眼珠子动了动。他抬起头,正好瞅见自家老娘那副瘫软如泥的惨相,整个人猛地打了个寒颤。
“妈……”他嗓子里像塞了团败絮,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是那个毒妇!是王桂花那个扫把星害的啊!”李老太虽然半身不遂,但这骂人的中气倒是还没全散,一边嚎一边拍着轮椅扶手,“她占了咱的地,封了咱的房,还把你妈往死里整!”
王桂花在石柱子后头听得真切,冷笑一声,跨步走了出来。
“李老太,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
王桂花不紧不慢地走过去,脚底下的军靴在水泥地上磕出清脆的节奏。她站定在轮椅跟前,顺手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公文纸。
“李建国,保外就医的手续办得挺快啊。”
李建国猛地僵住。他死死盯着眼前的王桂花,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跟了他十几年的女人。眼前的王桂花,虽然穿得普通,可那股子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气场,压得他喘不过气。
“王桂花,你……你到底想干什么?”李建国指尖打着颤,金丝眼镜后的眼底全是恐惧和不甘。
“干什么?接你回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