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牢房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憨蛋趴在栅栏边上,盯着那道新进来的身影,眼睛一眨不眨。

他伸手往身后摸了摸,摸到一团软乎乎的肉,老三的胳膊。

拽了拽,没反应。

又拽了拽。

老三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像骂人,又像说梦话。

憨蛋急了,手上加了把劲,指甲都快掐进肉里。

“嘶——!”

老三猛地坐起来,瞪着一双眼睛,恨不得把憨蛋生吞了。

“憨蛋!”他压低声音吼,嗓子眼里冒着火,

“老子可是被你害惨了!憨蛋就是憨蛋,这辈子都变不了聪明!”

憨蛋讪讪一笑,缩了缩脖子。

他知道老三在气什么。

要不是他嘴瓢,非说那黑影“三尺高”,他俩也不至于被刘县令关进这鬼地方。

老三说得对,憨蛋就是憨蛋,一辈子都聪明不起来。

可这会儿,憨蛋顾不上自责。

他又拽了拽老三,这回动作轻了些,只是用指头戳了戳他的胳膊,然后朝隔壁努了努嘴。

“快看那边。”

老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眯着眼瞅了半天。

隔壁牢房里站着个人。

年轻,清秀,身上的衣裳还算干净,站在那儿,跟这地牢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看见了。”老三收回目光,“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新进来的?”

“你再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老三又把眼眯起来,这回多看了两眼,“没啥特别的。”

他往后一倒,又躺回柴草堆上。

“憨蛋,没事别打扰我。我要睡觉了....睡着就不饿了。”

柴草堆哗啦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下来。

憨蛋没动。

他还蹲在栅栏边上,盯着隔壁那个人。

别人认不出来,他能。

那日王都头死的时候,他就跪在街边,头都不敢抬。

可余光里瞥见过一个影子,刀光一闪,人影一晃,那股子冷飕飕的杀意,隔着几步远都能感觉到。

他没看清脸。

可那股感觉,错不了。

憨蛋的手心开始冒汗。

方圆站在牢房里,目光从柴草堆上移开,落向隔壁。

目光扫过去,落在隔壁那两个人身上一个躺着的,一个蹲着的。

蹲着的那个,脸对着他,被过道里的灯光照着,照出一张憨厚的、带着点傻气的脸。

方圆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巧了。

真巧。

这两个人,若是他没看错的话,这不正是那天跟着王都头从衙门里出来的兵卒。

没成想,他们也进来了,还真是熟人啊,

方圆收回目光,在黑暗中垂下眼。

转念一想,便想明白了。

这两人,怕是被自己连累了。

王都头死了,他们作为随行兵卒,没能护住上官,按律当罚。

可若只是这样,顶多吃顿板子,罚几个月俸禄,犯不着关进大牢。

看这样子倒像是有人不想让他们出去了.....

方圆叹了口气,这世道便是如此。

大胤王朝律法严苛,一切有法可依,一切又都那么荒诞。

你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可该你倒霉的时候,躲都躲不掉。

可方圆心里,却没有多少愧疚。

愧疚什么?

愧疚自己杀了王都头,连累了他们?

不。

杀王都头,他不后悔。那人该死。

至于连累。这世道,谁不连累谁?你活着,就是在连累别人。

你死了,也是在连累别人。既然怎么都是连累,那还顾忌什么?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黑暗,落在隔壁那个蹲着的人身上。

目光撞上,憨蛋浑身一抖,往后缩了缩。

方圆没有再看他。

他收回目光,闭上眼,开始闭目养神。

脑子里却在飞快转动,如何破局?

若是按照之前的计划,摸清县令底牌,杀了就是,简简单单的计划。

最多就是直接远走郡城避避风声,到时候又是一桩悬案,天高皇帝远,谁又知道是他做的?

可现在不一样了。

有更高级的力量介入了。

皇城司,曹公公,四品以上的高手。还有那五个韩家兄弟,个个都是四品。

自己的实力,还是不够看。

“或许真得去当和尚了。”方圆自嘲一笑。

心里默默推算,按照婉婉的脚程吗,王家如今应该已经得到消息了。

柳婉婉去报信,王师兄肯定会想办法。

可王家是商家,在这事儿上,能做的也有限。顶多花银子打点打点,让他在大牢里少受点罪。

可他认识的人里,除了慧能和尚,还有谁能破局?

还有谁有能力破局!慧能大师是五品,是唯一有希望说上话的武者,

也仅仅是有一丝可能而已,他对郡城的势力格局了解还是太少了,

即便是成了,可代价是出家。

方圆摇摇头。

不到万不得已,这条路不能走。

不知怎地,他忽然想到那个美貌妇人,秦婉。

她若是肯出面……

都司府的大夫人,背景极深,又与守一观有关。

她利用自己对付黑心虎,算是合作关系。若是她肯出面,或许能保下自己。

可旋即他又否定了这个想法。

他们只是合作关系,别人不见得会趟这浑水。

再说,秦婉估计还不知道他被抓了,远水解不了近渴。

而且他们只是合作关系。那点交情,浅得像层纸,一捅就破。

凭什么为了他,去得罪一个县令,去跟皇城司的人掰手腕?

方圆又摇了摇头,一时有些头大。

“这位……壮士?”

一个声音从隔壁飘过来,打断了方圆的思绪。

他侧头看去。

憨蛋正趴在栅栏上,脸挤在两根铁条之间,眼巴巴地往这边瞅。

火光把他那张圆脸照得忽明忽暗,看着有些滑稽。

方圆眉头动了动:“有事?”

憨蛋一缩脖子:“没事……没事……”

他讪笑着往回缩了缩,可缩到一半,又停住了。像是憋着什么话,不说出来难受。

“那个……”他吞吞吐吐的,“壮士,你是怎么进来的?”

问完,他自己都觉得这话问得奇怪。

可他就是好奇,这种狠人,什么时候能被县衙抓住了?

那日王都头死的时候,那股冷飕飕的杀意,他现在想起来还打哆嗦。这样的人,能心甘情愿蹲大牢?

似乎察觉到自己这话问得冒失,憨蛋赶紧补充:“俺叫憨蛋....”

他指了指身后那团蜷在草堆上的老三道:

“那是俺同乡,老三。之前俺俩一直在磐石营当兵,后来被拨到县衙当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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