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懒洋洋地老道，不知何时已然起身。
灰白色的道袍洗得发白，腰间挂着酒葫芦，走一步晃三晃。
他走到方圆面前，负手而立，挡在曹公公和方圆之间。那姿态，像是在护犊子。
考官席上，徐枫的手指在桌面上急促地敲着，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
他看着老道，又看看曹公公，最后看看方圆，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逍遥门没本事跟这两尊大势力抢人。别说抢人了，连开口的资格都没有。
老道看着方圆，眼中精光一闪。
那双浑浊的老眼，在那一瞬间变得清明如洗，仿佛能看穿人的五脏六腑。
方圆心头一凛，感觉全身被看穿了，这老道的实力，绝对比曹公公要强！
但只是一瞬，老道便收回了目光，眼中又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
看到老道来和自己抢人，曹公公面色不善，往前站了一步。
暗红蟒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手已经按在了腰间。老道毫不在意，甚至打了个哈欠。
“这位居士，”老道开口，声音苍老，但中气十足，
“贫道乃是雾水郡守一观中人，道号清玄。我观小友似乎练了我守一观的功法，与我守一观倒是有缘。”
方圆心头一动。守一观！这老道竟然是守一观的人。
他的小养元功，正是守一观的功法。
没想到，今天在这里遇到了正主。
不过方圆还是听出话里的区别，雾水郡守一观？方圆所知道的守一观好像是在京城。
赵凌云在一旁听得有些羡慕。
守一观，那是江阳道以北最神秘的道门之一。
门下弟子极少，但每一个走出来的人，都是能横着走的人物。
曹公公的皇城司虽然势大，但跟守一观比，还真不好说谁更强。
不过无论如何，无论是守一观还是曹公公这边，都是大势力。
随便傍上一个，以后的路就好走多了。他看向方圆，想看看他怎么选。
李管事坐在台下，听着这些人旁若无人地招揽方圆，握紧了拳头。
这个方圆，区区三品就能搅动风云，若是之后还得了？
必须除了，就是动用万宝楼的力量，也要除掉他！
不是万宝楼在清河县的力量，是万宝楼真正的力量。
郡城的、州府的、甚至更上面的。这个年轻人不能留。留一天，他就一天睡不着觉。
观众席另一侧，皇甫嵩拍了拍表弟的肩膀。
“你这位朋友，以后怕是要不一样了。”
皇甫英站在人群之中，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擂台边上的方圆。
方圆站在那里，背脊挺直，周围是曹公公、赵奉先，是皇城司和守一观，是整个郡城最有权势的一群人。
这些人都在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方圆真的不一样了，皇甫英的目光在方圆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林平之站在人群边缘，离擂台最远的位置。
他靠着场边的围栏，双手抱在胸前，远远地看着方圆。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叹了口气。
今日之后，他和方圆便不同了。不是方圆变了，是层次变了。
方圆的面前是京城、是守一观、是更大的天地。
而他林平之，还站在清河县的泥地里。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是路走到这里，自然就分岔了。
擂台上，清玄老道看着方圆，等他的回答。
曹公公也看着方圆，面色不善，但也没有再开口催促。
赵奉先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所有人都在等方圆开口。
方圆沉默片刻，开口了。
“多谢曹公公厚爱。京城我会去，但不是现在。”
曹公公眉头一皱。
方圆转向老道，躬身一礼：“多谢道长抬爱。晚辈确实修炼了小养元功，是一位...前辈所赠。”
老道点头，笑眯眯地看着他。
方圆直起身，语气平静：“但晚辈现在只想先把机缘兑现了。皇城司武库，晚辈一定要去。”
曹公公脸色稍缓。
老道也不生气，只是呵呵一笑：“不急，不急。有缘自会再见。”
曹公公和老道对视一眼，目光在空中撞出火花。
曹公公心里盘算得很清楚。
只要方圆还去皇城司，他就还有机会。
他如今已经越发确定，方圆就是他干爹说的那个人。
干爹从不骗他，说机缘在北，就一定有。这个年轻人，他一定要带回京城。
所以人不能放。守一观也好，武院也好，谁来抢都不行。
老道眯着眼睛，面上古井无波，心里也在盘算。
只要方圆没去皇城司，就很有可能加入守一观。
能修炼小养元功，说明方圆在养生法上有极强的天赋。
小养元功不是什么入门功法，是守一观内门弟子才能接触的法门。
没有人指点，靠一本残卷就能练到这种程度，这不是天赋，这是妖孽。
论养生法的精微深妙，大胤朝除了他守一观，也就佛门那群和尚能比一比了。
老道撇了撇嘴。让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去当和尚？剃了头，戒了荤腥，每天敲木鱼念经？这不是强人所难嘛。
佛门拿什么跟他争。
方圆看着面前两个人的表情，心头微微松了一下。
还好。两个人虽然都在较劲，但都没有逼迫他当场做选择的意思。
一个是皇城司的实权太监，一个是守一观的老道，随便哪个拎出来都不是他能得罪的。
他们愿意等，就是给了他最大的余地。
有时候选择太多也是一种苦恼。
他默默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曹公公这边，皇城司武库，铜牌的机缘，这些是他本来就计划好的路。
老道这边，守一观，养生法传承，小养元功的后续功法，这是他没想到的意外收获。
慧能大师那边……
方圆默默把慧能大师这个选项从心里划掉了。
慧能大师，对不住了。不是您不好，是当和尚这件事，他真的来不了。
他觉得自己此刻有点像个渣男，吊了慧能大师这么久，转头又跟别人眉来眼去。
他干咳一声，压下心中的杂念。
曹公公却是不甘心。他往前一步，声音尖细，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气：
“方圆，若是你能跟咱家回京，咱家可以保证，送你一份上等凝劲之法。”
上等凝劲之法。五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周围的空气都安静了。
赵奉先心头一震。这曹公公如此看重方圆，原先他还只以为曹公公是有些看重，如今看来却是有些不一样了。
上等凝劲的资源，那是连郡城世家都要打破头去抢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