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明德看了一眼天空,月亮还在,圆滚滚的,惨白惨白的,悬在半空。

他想,如果这时候有一片云就好了,哪怕薄薄的一片,能把月亮遮住就行。

让对面看不见他们,让他们能在黑暗里多蹲一会儿,多喘几口气。

可天边没有云,一丝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被水洗过。月亮亮得刺眼。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在村子里,夏天的晚上,他躺在竹床上乘凉,奶奶坐在旁边摇着蒲扇,指着天上的月亮说:

“看见没有?月亮里头有一棵大榕树,榕树下坐着一位老婆婆,她日夜不停地纺线,纺出来的线又细又长,从天上一直垂到地上,谁要是能顺着那根线爬上去,就能到月亮里头去。”

他问奶奶:“爬上去干什么?”

奶奶说:“去跟老婆婆要一颗糖,月亮的糖,吃了就永远不会饿。”

那时候他信了,每天晚上都盯着月亮看,看那棵大榕树,看那位老婆婆,看那根从天上垂下来的线。

后来长大了,知道月亮上没有榕树,没有老婆婆,没有线,也没有糖。

但此刻,蹲在这条灌满泥浆的排水沟里,攥着一枚生锈的火箭筒,等着一场必死的仗,他突然希望奶奶说的是真的。

希望月亮上真的有一位老婆婆,真的在纺线,那根线真的从天上垂下来,他就能顺着爬上去,带着邓光辉,带着这条沟里所有人,爬到月亮上去,离开这片被炮火犁烂的土地,离开这些冰冷的铁家伙,离开那些马上就要从树林里涌出来的、碾碎一切的钢铁洪流。

他想上去看看,月亮上到底有没有糖。

然而就在这时,面前的天——

亮了!

天亮了,不是太阳,是火!

数以百计的火箭弹拖着橘红色的尾焰从北面的夜空里蹿出来,密密麻麻,像一群被惊飞的鸟。

它们划破月光,划破那些惨白的、像死人头皮一样的云层,划破邓明德脑子里那个关于月亮和糖的、还没做完的梦——然后砸下来。

第一发落在阵地前方两百米处,轰的一声,橘红色的火球腾空而起,冲击波裹挟着碎石和泥土向四周横扫,像一记看不见的拳头,砸在地上,砸出一个新的弹坑。

紧接着是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

它们不再是一发一发的,而是一群一群的,像冰雹,像暴雨,像天塌下来的声音。

阵地上立刻响起凄厉的警报声,有人在喊:

“敌袭!敌袭!”声音尖锐得变了调,像一只被踩住脖子的鸡。

但那声音只持续了几秒,就被下一轮爆炸吞没了。

邓明德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他扔下火箭筒,一把拽住邓光辉的领子,把他从排水沟里拖出来,扑倒在沟壁的凹陷处,用自己的身体压住他。

动作很粗暴,像扔一袋土豆,但邓光辉没有叫,他甚至没来得及叫。

第一发近失弹落在排水沟旁边,轰——

泥土和碎石像暴雨一样砸下来,劈头盖脸,灌进他们的领口、袖口、耳朵里。

邓明德的耳朵嗡嗡地响,像有一千只蜜蜂在里面飞。他张开嘴,平衡耳压,嘴里立刻灌满了泥。

他吐了一口,又灌满了。

第二轮爆炸在十几秒后到来。

这一批落得更准,直接砸在阵地上。

火光在邓明德的眼皮外面炸开,把整个世界照成橘红色,即使他闭着眼睛也能看见,那些血管在眼皮底下像树根一样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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