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将尽,建康的暑热渐渐消退,乌衣巷的白色灯笼已在夜风中摇晃了十余日。
王导的灵柩停在正厅,按古礼须停灵四十九日方能入土。王恬每日天不亮便起身,迎送吊唁的宾客、安排丧仪的一应事宜、接待王氏各房前来奔丧的族人,忙得脚不沾地。王嫱虽身子渐重,却也不肯闲着,每日帮着清点宾客名录、分派祭品香烛、照应远道而来的女眷。芸娘寸步不离地跟着她,时不时端来安胎的药汤,王嫱总是接过便饮,从不推拒。
这一日午后,秋雨淅淅沥沥地下起来。雨点打在灵堂的白布帷幔上,打在庭院的石榴树上,打在荷塘枯败的荷叶上,整个乌衣巷都笼在一层灰蒙蒙的水汽里。
王恬在偏厅与几位族老商议下葬事宜,王嫱在灵堂替祖父续香。灵前的长明灯日夜不熄,灯油须时时添续。她跪在蒲团上,手持铜勺,将清油一勺一勺注入灯盏,动作极轻极稳。灯焰在她脸侧跳动,映出她因孕而略显丰腴的轮廓。麻衣宽大,遮住了隆起的小腹,但她跪坐的姿态已不如从前轻盈。
身后传来脚步声。
王嫱将最后一勺油注入灯盏,放下铜勺,扶着芸娘的手缓缓起身。转身时,看见灵堂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子。
那人年约三十五六,身形清瘦,面容清癯,眉骨高耸,眼窝微陷,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穿着一身素白的吊丧之服,腰间系着麻绳,手中握着一卷纸,站在灵堂门口却不进来,只是望着灵位,神色寂然。
王嫱认出了他。
王羲之。祖父的堂侄,按辈分她该唤一声叔父。
王羲之常年在外为官,历任江州刺史、宁远将军,近年方调回建康任护军将军。王嫱小时候见过他几回,记得他话不多,每次来王府总是径直去祖父的书房,两人一谈便是半日。祖父曾说,王氏子弟中,论书法,羲之第一;论识见,羲之亦是第一。
“叔父。”王嫱敛衽行礼。
王羲之的目光从灵位移到她脸上,点了点头。他走上前,在灵前跪下,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头,然后将手中那卷纸展开。那是一幅誊写得工工整整的《孝经》,字字端正,一笔一画皆是心血。他将《孝经》奉于灵前,又叩一首,才起身退到一旁。
王羲之负手立在灵前,望着王导的灵位,沉默了许久。灵堂里只有长明灯轻微的爆裂声,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七月庚申。”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那日我在江州,闻讯时已过了三日。星夜赶回来,终究没赶上送他最后一程。”
王嫱轻声道:“祖父昏迷前,曾提起过叔父。”
王羲之侧过头看她。
“祖父说,王氏子弟中,书法,叔父第一。”
王羲之的眼眶微微一红,但他没有让情绪浮到脸上,只是转过头,继续望着灵位。
“我的书法可离不开他的教导。”他的声音极轻,“我握笔的姿势,是他手把手教的。那年六岁,在他书房里,他把一支笔塞在手里,说,逸少,这支笔你拿住了,一辈子都不要放下。”
王嫱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王羲之才从灵位上收回目光,转而落在王嫱身上。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到她被麻衣遮住的腹部,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你有孕在身,不宜久跪。”他的语气淡淡的,像是不经意提起。
王嫱微微一怔。“多谢叔父关怀。”
王羲之负手望向灵堂外的雨幕。秋雨打在庭院的青石板上,溅起细细碎碎的水花。石榴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几颗熟透的石榴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殷红的籽粒。
“祖昭在寿春,可还好?”他忽然问。
王嫱心头微微一紧。王羲之不会无故问起祖昭。她略一沉吟,答道:“夫君一切安好。操练兵马,屯田积粮,待朝廷诏命。”
王羲之点了点头,目光仍望着庭中的雨。
“祖昭此人,我有所耳闻,年纪虽轻,却才华横溢,战功卓著。”他顿了顿,“叔父在世时,对他也颇为看重。”
王嫱没有说话,等他继续。
王羲之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叔父在时,朝中有些人,纵然有心,也不敢轻动。叔父不在,局面便不同了。”他转过头,看着王嫱,“祖昭在寿春手握重兵,又屡立战功。这样的人,在乱世是柱石,在承平之世便是某些人的眼中钉。”
王嫱的心沉了下去。
“叔父的意思是……”
“叔父在世时,江南士族便已视江北诸将为异类。殷浩、周闵这些人,在朝堂上处处与北伐军为难。如今叔父不在了,再无人能在朝中替祖昭挡着。”王羲之的声音平缓,却一字一句如重锤,“这是其一。”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其二,功高震主。祖昭这几年立的功劳,从策反谯县到淮水大捷,从寿春守城到招降韩晃,每一桩单独拎出来都足以加官晋爵。他如今不过二十出头,已是讨虏将军、寿春子。再往后,朝廷还有什么官可以封他?”
王嫱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麻衣的衣角。
王羲之没有看她,继续望着庭中的雨幕。
“其三,也是最要紧的一条。”他的声音变得更低,“皇室内部,陛下也并非事事都能做主。有人已经忌惮那些在外手握重兵、功劳又大的将领了。”
王嫱的后背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王羲之说完这些话,沉默了许久。雨声渐渐小了,从淅淅沥沥变成滴滴答答。石榴树上的雨水顺着枝叶滑落,一滴一滴打在青石板上。
“叔父这些话,为何要对说?”
王羲之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平静而深沉。
“因为你是王家的女儿。叔父不在了,王家的女儿,便该担起王家的担子。”他顿了顿,“这些话,本不该对你说。但你如今是祖昭的妻子,这些话只有你能传给他。他远在寿春,朝堂上的风云变幻,他未必看得清楚。你替你祖父告诉他,也替我告诉他。让他提防江南士族,提防功高盖主,更要提防那些藏在暗处、连陛下也未必约束得住的人。”
王嫱深深行了一礼。
“叔父之言,必一字不漏转告夫君。”
王羲之微微点头,不再多言。他向灵位再行一礼,转身走出灵堂。走到门口时,他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灵位前那卷《孝经》,然后迈入雨中。雨淋在他素白的衣衫上,淋在他花白的鬓角上,他浑然不觉,就那么一步一步走出了乌衣巷。
王嫱站在灵堂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深处,手覆在隆起的腹部上,感觉到腹中的孩子轻轻动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被麻衣遮住的腹部,声音极轻极轻,只有自己能听见。
“叔父让我告诉夫君,可是,究竟该怎么做?”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灵前的长明灯静静燃着,雨声滴滴答答,像在敲一扇永远敲不开的门。
八月秋风渐渐凉了。
王导的丧礼仍在进行,乌衣巷的白灯笼在夜风中摇晃了整整一个月。王嫱的身子愈发沉重,王恬便不让她再去灵堂守候,只让她在房中静养。她每日仍帮着清点账目、分派用度,只是不再久跪。
八月十二,一个消息从京口传来。
郗鉴病逝。
那位坐镇江北二十年、手握京口重兵、曾两次阻止陶侃和庾亮起兵废黜王导的太尉,在王导薨逝后不到一月,也撒手人寰。年七十一。成帝遣御史持节护丧,追赠太宰,谥号“文成”。
消息传到乌衣巷时,王恬正在灵堂添香。他听完报信人的话,手中的香颤抖了一下,香灰落在手背上,烫出一个红印。他浑然不觉。
王嫱在房中听到这个消息时,正靠着凭几翻阅祖父留下的书信。她放下信笺,望向窗外。秋风将荷塘里的枯荷吹得沙沙作响,一只白鹭从荷塘上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午后格外清晰。
王导走了。郗鉴也走了。
大晋的朝堂上,那些撑了几十年天下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走了。
取而代之的,是坐镇武昌、手握荆襄重兵的庾亮;是坐镇寿春、手握北伐精兵的韩潜和祖约;是那些在朝堂上唇枪舌剑、却从未上过战场的江南士族。
权力的天平,正在悄无声息地倾斜。
王嫱将手覆在腹上,感受着那个小小的生命在轻轻蠕动。窗外秋风萧瑟,枯荷沙沙。建康城的暮色比寿春来得更早,也更浓。乌衣巷的白色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在风中摇摇晃晃,像一场做了很久很久的梦。
梦醒时分,天下已换了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