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疲惫到极致，靠着意志力在支撑。
兵力减员严重，补充的新兵毫无作战经验；粮草、弹药、医药补给完全跟不上？
别说主动向日军发起进攻，就连守住现有收复的失地，都已然拼尽全力。
哪怕是同盟军中最精锐的部队，也早已是人困马乏。
士兵们连日征战，睡不上一个安稳觉，吃不上一顿饱饭，眼神里满是疲惫与麻木，再无半分此前的锐气。
强行再发起进攻，只会让这支好不容易壮大的铁血之师，彻底葬送在无意义的消耗之中，让更多无辜的士兵白白送死。
看着各地送来的治理乱象报告，听着伤兵营地此起彼伏的哀嚎，望着战报上一个个刺眼的阵亡数字，陈向北闭上双眼，指尖微微颤抖。
他比谁都清楚，同盟军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再也经不起一场大规模的攻坚战。
迅猛收复的失地，如同沉重的枷锁，压得同盟军喘不过气。
阵亡将士的后事、伤兵的救治、地方秩序的重建、粮草弹药的补给，每一件事都迫在眉睫，每一件都比继续征战更为紧要。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眼底满是疲惫与无奈，终究是缓缓开口，下达了全军休整的命令。
此刻的休整，从不是退缩，而是这支伤痕累累的同盟军，唯一的出路。
胶东半岛的春日，风里还裹着海的咸腥，却吹不散济南府新兵招募点的人山人海。
城墙根下的空地上，原本平整的黄土被踩成了烂泥，一脚下去，深褐色的泥浆能漫过鞋帮。
无数人挤在临时围起的木栅栏外，男女老少，衣衫褴褛却眼神发亮，把仅容两人并行的入口堵得水泄不通。
“让让！让俺进去！俺要当兵！”
一个扛着扁担的汉子挤得面红耳赤，扁担上还挂着半袋粗粮，他把扁担往泥里一戳，扯开嗓子喊。
他叫王老实，是沂蒙山脚下的农户，去年闹蝗灾，家里的田颗粒无收，娘饿得起不了床，弟弟又染上风寒，没钱抓药，只能眼睁睁看着孩子没了。
前几天听邻村去过济南的人说，同盟军招兵，管饱饭，还有大洋拿。
天不亮就揣着最后一点积蓄赶了路，走了三十多里山路，到了地方才发现，人比他想的多了十倍都不止。
栅栏后的征兵处，两个穿着灰布军装的同盟军士兵正维持秩序。
腰间的驳壳枪闪着冷光，却压不住人群的躁动。
“报上名来！籍贯！年龄！”负责登记的文书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他面前的木桌上，摆着一摞写好的名册，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俺叫王老实，沂水县人，二十三！”王老实扒着栅栏，恨不得把身子探进去。
文书抬眼扫了他一下，指了指旁边的队伍：“去那边排队！先测身高，够一米五再登记！”
王老实心里一紧，他知道自己个子不高，赶紧往测身高的队伍挤。
可那队伍更长，从测身高的木杆一直延伸到人群末尾，他往前挪一步，后面就挤上来几个人，好几次都被人踩掉了鞋。
旁边一个穿粗布短褂的年轻人，手里攥着个布包，挤得满头大汗，他叫林水生，是济南府的学徒，在布店干了三年，老板抠门，一年到头挣不到半个大洋，还天天受气。
听说同盟军招兵，他第一时间就来了，心里盘算着，只要能进新兵连，每月五块大洋，够给娘治病，还能给家里寄点。
“水生！这边！”王老实看见熟人，赶紧喊他。林水生挤过去，两人并肩站着，林水生把布包往怀里紧了紧，里面是他娘给他留的两个窝头，舍不得吃，就怕等下饿晕了。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头皮发紧。有人挤得中暑，被同伴抬到旁边的树荫下，灌了两碗凉水才缓过来；有孩子被挤得哭，母亲抱着孩子在人群里找缝隙，急得直掉眼泪。
“别挤！再挤我开枪了！”一个士兵实在看不下去，举起枪托砸了一下栅栏，栅栏晃了晃，人群才稍微安分了点。
不知挤了多久，王老实终于站到了测身高的木杆前。他挺直腰板，后脑勺勉强碰到木杆，士兵在他头顶划了一道，点了点头：“过了。”
他心里一喜，赶紧往登记处跑。这次终于排到了，文书问完信息，拿起毛笔，在名册上写下“王老实 沂水县 二十三”，然后递给他一张木牌：“拿着这个，去领被褥，明天一早到新兵营集合。”
王老实接过木牌，冰凉的木头触感让他瞬间红了眼。他攥着木牌，生怕弄丢了，紧紧贴在胸口。
轮到林水生时，出了点岔子。他测身高刚好够一米五，可士兵检查他的手时：“你这手是干嘛的？全是老茧，有没有力气？”
林水生赶紧伸出手，掌心布满了布店磨出的厚茧，指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蓝布渍：“长官！俺有力气！俺能扛能搬，在布店干了三年，搬布卷一次能搬十匹！”
旁边几个登记的士兵看了他一眼，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摆了摆手：“行了，登记上吧，这年头，有力气的都缺。”
林水生松了口气，也领了木牌。
人群还在不断涌来，有人挤了半天，没领到木牌，急得直跺脚：“俺排了三个时辰！怎么就没名额了？”
“没办法，我们的名额就五百，满了就停了。”文书头也不抬地说。
有人不甘心，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到登记士兵手里：“长官！这是俺家仅有的两快大洋，通融通融，让俺也进去吧！俺不想在家饿死了！”
那士兵皱起眉，把布包推了回去：“规矩就是规矩，大洋收回去，名额满了就是满了，谁也不能破例。”
那人还想求情，被旁边的士兵劝走了。他看着手里空空的布包，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起来。
王老实领了被褥，是一床打了补丁的薄被，还有一套灰布军装。他抱着被褥，找到林水生，两人坐在树荫下，看着还在不断涌入的人群，心里百感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