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始二年二月,春风始解,洛阳城中的柳枝已泛起鹅黄。
天子曹芳年方九岁,登基已逾一年。
太傅司马懿与大将军曹爽共同辅政,表面上相敬如宾,暗地里各自蓄势。
这一日,太常奏请:天子初习《论语》,当以太牢之礼祭祀孔子于辟雍。
曹芳坐在御座上,冕旒垂面,看不清表情。
他年幼,对孔子、对《论语》都没有太多概念,只知道太傅说该去,大将军也说该去,那便该去。
辟雍是洛阳城南的学宫,四周环水,形制古朴。
自光武中兴以来,天子每临辟雍,必行大礼。
可曹魏代汉以来,此举已废弛多年。
太常认为,幼主初学,当以圣人之道教化,遂有此请。
司马懿第一个表态:“陛下崇儒重道,乃天下幸事。”
曹爽也跟着点头:“太常所言极是。”
两人难得意见一致,此事便定了下来。
祭孔那日,辟雍四周旌旗招展,百官朝服,依品排列。
曹芳在太常的引导下,登阶入殿,向孔子神位行三跪九叩之礼。
太牢之牲,牛、羊、豕各一,陈于俎上,香烟袅袅。
太常宣读祭文,声如洪钟:“维大魏正始二年,皇帝遣太常以牲牢之礼,致祭于先师孔子之神位……”
曹芳跪在蒲团上,膝盖有些疼,可他不敢动。
太傅看着他,大将军看着他,满朝文武都看着他。
他只能忍着。
祭礼之后,曹芳在辟雍开讲《论语》。
太傅司马懿亲自授课,讲的是“学而时习之”一章。
他的声音苍老而沉稳,引经据典,深入浅出。
曹芳听得似懂非懂,可他记住了太傅最后一句话:“陛下,孔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陛下居北辰之位,当以德服人,不可恃力。”
曹芳点点头,可他不明白什么叫“以德服人”。
他只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人听,太傅和大将军说了才算。
闰六月,北海郡传来噩耗:名士管宁去世,享年八十四岁。
管宁字幼安,北海朱虚人,是春秋名相管仲之后。
汉末天下大乱,他与同乡邴原、华歆避居辽东,公孙度虚馆以待,他不为所动,只讲诗书,不谈政事。
魏文帝曹丕、明帝曹叡屡次征召,他皆辞不赴。
朝中公卿上书举荐,称他“抱道怀贞,潜隐海隅”,可他一概不理。
他在辽东住了三十余年,讲学著书,从学者数以千计。
公孙度父子对他敬若师长,可他从不参与军政,始终保持着一个布衣的独立。
正始元年,管宁从辽东迁回北海,依旧过着清贫的生活。
家中没有多余的陈设,只有满架的书卷和一张古琴。
他的门生故吏遍及青徐,有人送他钱财,他不收,有人送他粮食,他只取够吃之数,余者退回。
临终前,他召集门生,说了八个字:“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
言毕而逝,面色如生。
消息传到洛阳,曹芳下诏:以太牢之礼祭奠,赐棺椁、朝服、钱帛,追拜太中大夫。
管宁无子,门生公沙匡等数百人自发送葬,白衣执绋,从北海一直排到墓地。
司马懿在府中听到管宁去世的消息,沉默了很久。
他对司马师说:“管幼安一生不仕,却比那些汲汲于功名的人活得明白。他的学问,朝廷得不到;他的风骨,朝廷也学不来。”
司马师问:“父亲,管宁为何不出仕?”
司马懿望着窗外,目光悠远:“他不屑。他不屑与曹魏为伍,也不屑与任何权贵为伍。他是真正的隐士,不是装的。”
七月,洛阳城中又有一桩大事:太傅司马懿因功增封郾、临颍二县,食邑万户,子弟十一人皆为列侯。
诏书颁下时,司马懿正在府中“养病”。
他接过诏书,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案上。
曹爽站在旁边,脸上挂着笑,可那笑容不达眼底。
“太傅,陛下隆恩,您可要好好养病,莫负圣望。”
司马懿咳嗽了两声,声音沙哑:“臣年老体衰,不堪大任。增封之事,实不敢当。”
曹爽笑道:“太傅劳苦功高,辽东一役,功在社稷。这点封赏,算什么?”
他说完便告辞了。
司马师送走曹爽,回到屋中,见父亲已经收起那副病容,端坐在案前。
“父亲,曹爽为何要给咱们增封?”
司马懿看着他:“不是他要给,是陛下要给。他拦不住,就做个顺水人情。”
他顿了顿,“食邑万户,子弟十一人皆为列侯。他这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封赏越重,猜忌越深。朝中那些眼红的人,会说我功高震主,曹爽的人,会说我收买人心。”
司马师脸色微变:“那咱们怎么办?”
司马懿站起身,走到窗前。
“收下。不收,他会说我不识抬举。收了,也不能得意。从明日起,你让家中子弟闭门读书,不许参与朝政。谁来拜访,一律挡驾。”
司马师点头称是。
司马懿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嘴角微微上扬。
曹爽以为他在往高处推他,可他不怕高。
越高,看得越远。
八月,长江北岸,邾城。
满宠已经七十多岁了,被曹爽明升暗降为太尉后,他大部分时间在洛阳养老。
可曹魏在东线的防务,还需要他来操持。
他奉诏率军南下,进逼吴境,目标是邾城。
邾城在江北,与武昌隔江相望,是东吴在江北的重要据点。
满宠出兵的消息传到武昌,陆逊正在城中巡视防务。
他立刻调集水陆军,亲自率军迎战。
两军在邾城城下相遇。
满宠的魏军步骑数万,列阵于城北,陆逊的吴军水陆并进,战船数百艘,泊于江面。
满宠没有急着攻城,他先派斥候探查吴军的部署,又令投石车轰击江面上的吴军战船。
陆逊也没有急着出战,他令水军后退数里,引满宠来追。
满宠没有上当,他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终于在第三日攻破了邾城外围的防线,进占邾城。
捷报传到洛阳,曹爽大喜,以为东线可定。
可陆逊没有认输。
他退到江中,重整水军,趁魏军立足未稳,连夜反攻。
吴军战船借着夜色顺流而下,火攻魏军水寨。
满宠没有防备,水寨被烧,战船损失数十艘。
陆逊趁势登陆,步卒从两翼包抄,魏军阵脚大乱,退入邾城。
陆逊围城数日,城中粮尽,满宠被迫撤军。
邾城复归东吴。
消息传到洛阳,曹爽脸色铁青。
他本想借满宠之手立威,没想到被陆逊反咬一口。
他不敢责备满宠,只好将此事压下,对外宣称“太尉年迈,不宜远行”,将满宠召回洛阳。
同月,洛阳太学中,一项浩大的工程接近尾声。
正始石经,又称三体石经,刻于石碑之上,立于太学门外。
石经的内容是《尚书》和《春秋》,用古文、小篆、隶书三种字体刻写。
古文是先秦古文字,小篆是秦统一后的文字,隶书是汉魏通行的文字。
三种字体并列,便于学者对照,正本清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