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夸垃网 > 穿越小说 > 沪上辙痕 > 第一百一十六章 会计新丁
1937年11月13日。上海沦陷第二日。

清晨的日光,还是那样好。

好得让人觉着,昨日的那些炮声、哭声、铁栅栏门“哐当”关上的声音,都像是一场梦。

可陈醒晓得,那不是梦。

她立在灶披间门口那块缺了角的镜子前,望着镜子里头的自己。

新买的衣裳——一件灰蓝色的阴丹士林布旗袍,外头罩一件同色系的短西装,领口翻出白衬衫的边,干干净净,利利索索。头发比从前剪短了些,齐耳,用一枚黑发卡别着,露出光洁的额头。脚上是双新买的黑皮鞋,鞋跟不高,走起路来稳稳当当。

李秀珍立在旁边,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

“好,”她说,点点头,“像个上班的小姐了。”

陈醒笑笑。

“姆妈,我又不是去当小姐,是去做会计。”

“会计也是小姐呀。”李秀珍伸手,替她把领口那点褶皱抚平,“大通公司是大公司,人家人多,侬刚去,多看多听,少讲闲话。”

陈醒点点头。

“晓得。”

宝根从里间跑出来,嘴里还叼着半个窝头,看见陈醒这身打扮,眼睛瞪得溜圆。

“阿姐,侬今朝哪能介好看?”

陈醒弯下腰,捏捏他的脸蛋。

“阿姐去上班呀。回来给侬带糖吃。”

宝根眼睛一亮。

“啥糖?”

“大白兔。”

宝根高兴得跳起来。

陈醒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镜子。

镜子里那张脸,十七岁,眉眼渐渐长开,比从前多了几分沉静。那双眼睛,还是那样黑,那样亮,可那亮里头,藏着一层旁人看不出的东西。

她转身,拎起那只新买的公文包,推开门。

“姆妈,我走了。”

“早点回来。”

身后,宝根的喊声追上来:

“阿姐,记牢大白兔!”

她没有回头。

大通船运公司在江西中路,靠近外滩那一带。

陈醒从法租界坐电车过去,在南京路下车,走了一段。最后在一幢八层高的大楼前停下。

大门上方,挂着块铜牌:

“大通船运股份有限公司”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大堂里人来人往,穿西装的、穿长衫的、穿短褂的,各色人等匆匆走过。电梯口排着队,等电梯的人手里都拿着公文包、文件夹,脸上带着那种写字楼里特有的、忙忙碌碌的神情。

陈醒走过去,在电梯口排队。

电梯来了,她跟着人群挤进去,在三楼下来。

三楼走廊尽头,一扇磨砂玻璃门上,贴着几个黑字:

“会计一部”

她敲了敲门。

“进来。”

推开门,里头是一间敞亮的办公室,七八张办公桌靠窗排开,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一摞摞账本、一叠叠单据上头。几个职员正埋头工作,偶尔有人抬起头,好奇地打量她一眼。

靠里那张最大的办公桌后头,站起来一个人。

四十多岁,微微发福,头顶有点秃,剩下那点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油光水滑。他脸上带着笑,笑眯眯的,像尊弥勒佛。

“是陈小姐吧?”他迎上来,伸出手,“庞文桦,大通船运经理,欢迎欢迎。”

陈醒握住他的手。

“庞经理好,我是陈醒。”

庞文桦点点头,上下打量她一眼。

“好好好,沈先生打过招呼了,说侬是沪江商学院的高材生,会计学得交关好。来来来,我带侬去见见会计部的人。”

他领着陈醒往里走,穿过那些办公桌,走到最里头一间小办公室门口。

门上挂着块小牌子:

“会计一部主管,曲霜”

庞文桦敲了敲门。

“进来。”

推开门,里头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生得白白净净,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旗袍,外头罩着件开司米开衫,头发烫成时髦的卷,松松地拢在耳后。她正低头看账本,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那双眼睛,不大,却亮,看人时目光直直的,像能看进人心里头。

“小霜,”庞文桦笑着介绍,“这位就是新来的陈醒陈小姐,沪江毕业的,会计学得交关好。以后就在侬手下了,多关照。”

曲霜站起来,走到陈醒面前。

她比陈醒矮半个头,可那股子气势,让人觉着她比谁都高。

“陈小姐?”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欢迎。”

陈醒微微欠身。

“霜姐好,叫我陈醒就好了。”

曲霜点点头。

“好,陈醒。我们会计部,没那么多规矩,但有一条——”她顿了顿,“账本要清,数字要准,错了就是错了,不许瞒,不许赖。晓得了伐?”

陈醒迎着她的目光。

“晓得了。”

曲霜望着她,嘴角微微一弯。

那笑容很淡,却让陈醒心里头那点紧张,松了一松。

“好,来,我带侬认认人。”

会计一部的办公室,比外头那间小些,却更安静。

七张办公桌,三女四男,各忙各的。曲霜领着陈醒一桌一桌走过去,一个个介绍。

“迭个是陈醒,新来的会计员,大家以后多关照。”

坐门口第一张桌子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姓朱,大家都叫他“朱先生”。他生得瘦瘦小小,戴着副老花镜,镜片厚得像瓶底,看人时要把头抬得老高。他朝陈醒点点头,没说话,又低头去看他那堆账本了。

第二个是个年轻男人,二十七八岁,姓周,生得白白净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件藏青西装,领带系得规规矩矩。他站起来,朝陈醒伸出手。

“周世昌,欢迎陈小姐。”

陈醒握住他的手。

“周先生好。”

周世昌笑笑,那笑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打量,又像审视。

第三个是个女的,三十出头,姓王,大家都叫她“王姐”。她生得圆圆胖胖,脸上总带着笑,说话嗓门大,笑起来咯咯的,像只老母鸡。

“哎呀呀,终于来个年轻的妹子了!”她拉着陈醒的手,上上下下打量,“长得介好看,又读过大学,将来不晓得要嫁个哪能好的人家!”

陈醒笑笑,不知该怎么接。

王姐旁边那张桌子,坐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姓林,叫林秀英。她生得文文静静,穿着件淡蓝色的旗袍,头发扎成两根辫子,垂在肩头。看见陈醒,她脸微微红了红,低下头,轻轻叫了声“陈小姐好”。

陈醒朝她点点头。

再往里走,是两个年轻男人,一个姓吴,一个姓郑。吴先生生得高高大大,浓眉大眼,说话声音洪亮,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郑先生则瘦瘦小小,戴着副圆框眼镜,斯斯文文的,话不多。

最后一张桌子,坐着个二十三四岁的姑娘,姓何,叫何美芳。她生得时髦,烫着卷发,涂着口红,指甲染成淡淡的粉色。看见陈醒,她抬起眼,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嘴角微微一撇。

“哟,新来的呀?”

那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是欢迎还是不欢迎。

陈醒点点头。

“何小姐好。”

何美芳“嗯”了一声,又低头去看她手里那面小镜子了。

一圈认下来,陈醒心里头有了个大概。

七个人,三女四男。朱先生年纪最大,像是个老会计,埋头做事,不爱说话。周世昌笑眯眯的,可那双眼睛后头,像藏着什么。王姐热心肠,话多,好相处。林秀英文静,像只小白兔。吴先生和郑先生,一个外向一个内向,都还算和气。何美芳——得留点神。

曲霜把她领到最后一张空着的办公桌前。

“侬以后就坐迭里。”她说,“今朝先熟悉熟悉,看看以前的账本,有勿懂的,随时来问我。”

陈醒点点头,坐下来。

桌上已经摆好了一摞账本、一叠空白单据、几支铅笔、一块橡皮、一把尺子。抽屉里还有一本《公司规章制度》、一份《会计部工作流程》。

她翻开那本工作流程,慢慢看起来。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上。

办公室里很静,只有翻纸的沙沙声、笔尖划过的簌簌声、偶尔有人低声交谈一两句又迅速停下的声音。

陈醒一页一页翻着,心里头慢慢有了谱。

大通船运公司,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除了上海总公司,还有香港、广州、汉口、天津四个分公司,航线覆盖整个沿海和长江沿线。会计部分成两部——一部负责总账和成本核算,二部负责应收应付和日常报销。她在的一部,正是总账和成本这块。

账本,就是公司的命脉。

哪条航线赚钱,哪条航线亏本,哪些客户是大户,哪些货物利润高——都在这些密密麻麻的数字里头。

她合上那本工作流程,抬起眼,望着窗外。

窗外,是江西中路上那些老式洋房的屋顶,红瓦灰墙,在秋阳底下泛着温润的光。再远处,能望见外滩那些高楼的轮廓,还有黄浦江上那些来来往往的船只。

那些船,有些挂的是日本旗。

她收回目光,继续看账本。

一页一页,一行一行,一个一个数字。

那些数字,在她眼里,不再是冰冷的符号。

它们是航线,是货物,是客户,是利润,是成本——是这座沦陷的城市里,一条看不见的、却日夜流动的血脉。

而她,要做的事情,就是顺着这条血脉,找到那些藏在深处的、有用的东西。

头一日,没什么大事体。

就是熟悉环境,看账本,认人。

中午吃饭,王姐拉着她一起去食堂。大通公司的食堂在二楼,挺大的,饭菜也还过得去。王姐一路絮絮叨叨,把会计部上上下下的八卦都给她讲了一遍:

“朱先生啊,在公司做了二十年了,老会计,账本闭着眼睛都能做。就是人闷了点,不爱说话,其实人蛮好的。”

“周世昌?他是经理面前的红人,脑子活,会来事。不过侬当心点,他看人那双眼睛,忒尖了。”

“林秀英那姑娘,命苦。阿爸去年死了,屋里厢就剩老娘和她,靠她一个人挣钱养家。人老实,做事也认真,就是胆子忒小。”

“何美芳?哼,人家是小姐命。他阿爸是公司股东,跟老板合伙的。来上班就是镀镀金,过两年就嫁人了,不晓得嫁到哪家大户人家去。”

陈醒听着,时不时点点头,问两句。

“霜姐呢?他是老板亲戚?”

王姐压低声音。

“侬不晓得?霜姐的娘,是老板娘的亲阿姐。老板娘姓曲,霜姐跟老板娘姓。我们私底下都讲,霜姐是公司里顶顶能干的人,比那些男人强多了。”

陈醒点点头。

原来如此。

怪不得曲霜那股子气势,不像寻常的职员。老板亲戚,又是真本事,自然站得稳。

下午接着看账本。

看到四点多,曲霜从里间出来,走到她桌边。

“今朝差不多了,”她说,“早点回去,明朝正式开工。”

陈醒站起来。

“多谢霜姐。”

曲霜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

“陈醒,”她说,没回头,“侬是沈先生介绍来的。沈先生信得过的人,我们也信得过。好好做。”

说完,她走进里间,门关上了。

陈醒站在那里,望着那扇门,愣了几秒。

她把账本收好,桌上收拾干净,拎起公文包,往外走。

走到门口,正好碰见周世昌。

他笑眯眯地望着她。

“陈小姐,明朝见。”

“明朝见。”

电梯里,陈醒靠在后头,望着电梯门上自己模糊的影子。

沈先生信得过的人。

她心里头,有一点点暖,又有一点点沉。

那一点点暖,是因为晓得,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有人愿意信她。

那一点点沉,是因为晓得,这份信任,她不能辜负。

傍晚五点半。

霞飞路,“红房子西菜馆”。

沈嘉敏早就到了,坐在靠窗那张卡座上,朝她挥手。

“陈醒!这里!”

陈醒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沈嘉敏今日穿了件淡粉色的毛呢外套,领口系着条丝巾,头发烫成蓬松的卷,衬得那张小脸越发精致。她望着陈醒,眼睛亮晶晶的,从上到下打量了好几遍。

“哎呀呀,介好看!”她伸手摸摸陈醒的西装领子,“迭个是啥料子?哪能介挺括?在啥地方买的?”

陈醒笑了。

“先施公司。侬要,明朝陪侬去。”

沈嘉敏摇摇头。

“明朝不行,明朝我要去报社报到。”

陈醒一愣。

“报社?”

沈嘉敏点点头,脸上带着点得意,又带着点不好意思。

“我应聘上《大美晚报》的记者了,见习的。今朝刚接到通知。”

陈醒望着她。

那个从前只晓得冰淇淋苏打和新款旗袍的千金小姐,如今要去当记者了。

“恭喜侬,嘉敏。”她真心诚意地说。

沈嘉敏脸微微红了。

“我本来也不晓得行不行,就是去试试。结果人家讲,我英文好,会写文章,又年轻,肯跑,就录用了。”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我阿妈不大赞成,讲记者抛头露面的,不像大家闺秀。我大哥倒没反对,只讲‘自家当心’。”

陈醒点点头。

“沈先生讲得对。自家当心。”

沈嘉敏望着她。

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陈醒,”她说,“我们两个,如今都上班了。”

陈醒笑了。

“是呀,都上班了。”

侍者过来点菜。沈嘉敏做主,点了炸蜗牛、洋葱汤、牛排、焦糖布丁——都是“红房子”的招牌菜。

菜一道道上来,两个人慢慢吃,慢慢聊。

沈嘉敏讲报社的事体,讲那个凶巴巴的主编,讲那些稀奇古怪的同事,讲她第一天去报到要穿啥衣裳。

陈醒讲公司的事体,讲庞经理笑眯眯的样子,讲霜姐那双能看进人心里头的眼睛,讲王姐的絮絮叨叨,讲何美芳那淡淡的、让人摸不透的眼神。

讲到周世昌时,沈嘉敏忽然放下刀叉。

“侬讲他姓周?叫周世昌?”

陈醒点点头。

“认得?”

沈嘉敏摇摇头。

“不认得。不过我大哥提过,讲公司里有个姓周的年轻人,蛮能干的,也蛮……”她顿了顿,斟酌着词,“蛮会看眼色。”

陈醒心里头一动。

“沈先生讲啥了?”

沈嘉敏耸耸肩。

“没讲啥。就讲‘迭个人,将来不是一般的角色’。我大哥讲话,总归讲一半留一半的,我也听不懂。”

陈醒点点头,没再问。

牛排吃完了,焦糖布丁也吃完了。窗外的天黑了,霞飞路上的路灯亮起来,黄澄澄的,把梧桐叶的影子拉得老长。

沈嘉敏看看表。

“哎哟,快七点了。我要回去了,明早还要早起。”

她招手叫侍者结账。

陈醒要抢着付,沈嘉敏不让。

“今朝我请客,”她说,“祝贺侬头一日上班,也祝贺我做记者。下趟侬发了工资,再请我。”

陈笑笑。

“好。”

两个人走出西菜馆,在门口道别。

沈嘉敏上了她家那辆黑色小汽车,摇下车窗,朝她挥手。

“陈醒,明朝见!”

“明朝见。”

车子开走了,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陈醒站在那里,望着那个方向,望了几秒。

然后她转身,往仁安里走去。

回到家里,已经快八点了。

灶披间的灯还亮着,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和夜色混在一处。陈醒推门进去,看见李秀珍正坐在桌边,低着头,手里握着笔,在一本簿子上写着什么。

那盏绿玻璃罩台灯,搁在她手边,把她花白的鬓发染成暖黄色。

陈醒轻轻走过去。

“姆妈。”

李秀珍抬起头,看见是她,脸上绽开一个笑。

“回来啦?吃饭了伐?”

“吃过了,跟嘉敏一道吃的。”

陈醒走过去,站在姆妈身后,低头看那本簿子。

是账本。

姆妈的字迹,一笔一画,工工整整。收、支、余,分得清清楚楚。字写得秀秀气气,没学过书法,说不上有什么风骨,却自有一种干净整齐的好看。

“姆妈还在记账?”

李秀珍点点头。

“习惯了。”她说,“从南市那辰光开始记,记了快二十年了。不记,心里头不踏实。”

陈醒望着那些字,望着那些数字,望着姆妈握笔的手。

那双手,比她刚穿越来那辰光,更粗糙了。指节凸出,虎口有厚厚的老茧,手心有几道深深的裂口。是这些年裁缝活计留下的,是熬粥、洗衣、操持这个家留下的。

可那握着笔的手,还是那样稳。

一笔一画,横平竖直。

像她这个人。

“姆妈,”陈醒轻轻说,“侬真好看。”

李秀珍一愣,抬起头望着她。

“啥?”

陈醒笑了。

“没啥。就是觉着,灯底下看侬,真好看。”

李秀珍脸上微微一红,嗔道:

“死丫头,讲啥疯话。”

可嘴角那笑,藏也藏不住。

宝根从里间冲出来,扑到陈醒身上。

“阿姐!侬回来啦!糖呢?大白兔呢?”

陈醒这才想起来,今朝忙了一天,忘了买糖。

她蹲下来,望着宝根那张满是期待的脸,心里头有点过意不去。

“宝根乖,明朝阿姐一定买,买两粒。”

宝根嘴一瘪,刚要说什么,李秀珍在旁边开口:

“宝根,阿姐第一天上班,辛苦了一天,侬还吵着要糖?乖,明朝阿姐肯定买,今朝先让阿姐歇歇。”

宝根瘪了瘪嘴,点点头。

“好伐。”

这时,门被推开了。

陈大栓走了进来。

他今朝脸色比前几日好些,没那么沉了。看见陈醒,他咧开嘴笑了。

“回来啦?听侬姆妈讲,今朝头一日上班,哪能?顺当伐?”

陈醒点点头。

“顺当,阿爸放心。”

陈大栓走到桌边,拖过一张凳子坐下。

“那就好,那就好。”他望着李秀珍,又望望陈醒,“你们娘三个聊啥呢?老远就听见笑声。”

李秀珍把账本合上,放进抽屉里。

“没聊啥,就问问醒醒上班的事体。”

陈大栓点点头。

“我们醒醒有出息,”他说,声音里带着点骄傲,“大公司做会计,将来不得了。”

陈醒笑笑。

“阿爸,侬今朝哪能?拉车顺当伐?”

陈大栓摆摆手。

“老样子。散客,一趟两角三角。不过今朝运气好,拉到个去码头的洋人,给了五角。”

他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搁在桌上。

“迭是今朝挣的。”

李秀珍接过来,数了数,放进那只豁口陶罐里。

陶罐“铛啷”响了一声。

那声音,在这间小小的亭子间里,听着比从前更脆、更实。

宝根趴在桌边,望着那只陶罐,忽然问:

“阿妈,陶罐里有多少铜钿了?”

李秀珍摸摸他的头。

“够给侬买糖了。”

宝根高兴得跳起来。

陈醒立在旁边,望着这一幕。

望着一家人围坐在那张旧桌子边上,望着灯下姆妈温柔的脸,望着阿爸舒展的眉头,望着宝根蹦蹦跳跳的样子。

窗外,夜色如墨。

远处,偶尔有枪声传来,不知是哪个方向。

可这间小小的亭子间里,灯亮着,人暖着。

她把那件新买的西装外套脱下来,小心地挂在门后,走回桌边,挨着宝根坐下来。

“阿爸,”她说,“明朝我发了工资,请我们一家去吃大菜。”

陈大栓一愣。

“大菜?啥大菜?”

“西菜呀。红房子那种。有炸蜗牛、洋葱汤、牛排、焦糖布丁。”

陈大栓皱皱眉。

“蜗牛?哪能吃?”

宝根在旁边拍手。

“我要吃!我要吃!”

李秀珍笑着摇头。

“这丫头,刚上班就想着乱花钱。”

陈醒靠着姆妈的肩膀,轻轻说:

“姆妈,不是乱花钱。是我们一家人,配得上吃顿好的。”

屋里静了一静。

陈大栓望着女儿,望着她那双沉静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刚从苏州乡下逃荒到上海,在十六铺码头上岸,望着这座繁华的城,心里头想:这辈子,要是能在这城里立住脚,娶个老婆,生几个小囡,一家人齐齐整整过日子,那该多好。

如今,这个梦,算是圆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望了望。

外头,弄堂里黑沉沉的,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

远处,海关大楼的钟声隐隐传来,十点了。

他转过身,望着屋里头那盏灯,望着灯下那几个人。

“早点困觉,”他说,“明朝还要上班。”

夜里。

陈醒躺在那张木板床上,望着天花板。

身边,宝根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偶尔咂咂嘴,不知在梦里吃着啥好东西。

她想起今日的事体。

想起庞文桦笑眯眯的脸,想起曲霜那双能看进人心里头的眼睛,想起王姐的絮絮叨叨,想起周世昌那意味深长的笑。

想起下班后嘉敏讲的那句话:“这个人,将来不是一般的角色。”

想起姆妈灯下记账的模样,那一笔一画的清秀字迹。

想起阿爸推门进来,笑嘻嘻地问:“你们娘三个聊啥呢?”

那些画面,在脑海里头,一帧一帧,慢慢翻过。

她忽然觉着,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满满的,涨涨的。

是暖。

是那种在寒冬里头,忽然靠近一盆炭火,从外到里,慢慢暖透的那种暖。

可她也晓得,这暖,有多难得,有多脆弱。

上海沦陷了。

租界成了孤岛。

外头,日本人拿着枪,立在每一个路口。

那些藏在租界里头的人,国民党特务机关的,共产党的交通站的,都迅速转入静默蛰伏状态。

她也是其中之一。

今早出门前,胡为兴通过死信箱传来指令:

“即日起,勿再来钟表行。有事,兆丰公园,礼拜三下午一点,长椅第三把。”

她记住了。

兆丰公园。礼拜三下午一点。长椅第三把。

从今往后,她和他,只能在那里见面了。

她闭上眼睛。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窗外,夜色沉沉。

远处,有枪声响起,一阵,又停了。

这间小小的亭子间里,灯熄了,人睡了。

温馨提示:方向键左右(← →)前后翻页,上下(↑ ↓)上下滚用, 回车键:返回列表

上一章|返回目录|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