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职第三年,人事把我叫进会议室。
桌上一封举报信。
"有人反映你学历造假。"
对面坐着方锦瑶,我闺蜜。
她咬着唇,红着眼:"学信网查不到你的学籍,我是为公司好才上报的。"
总监翻开材料:"东江大学2018届,无此人记录。"
方锦瑶抹眼泪:"我查了三个月,学校、教育局,全没有。"
总监合上文件夹:"伪造学历入职,公司有权报警。"
方锦瑶指缝里露出一丝笑。
去年那个晋升名额,她记到现在。
保安已经站在门口了。
我没解释。
从包里掏出一张墨绿色卡片,搁在桌上。
没有校名,只有一串编号和国徽钢印。
"我确实没读过东江大学。"
"但是我的档案在哪儿,你们没有资格知道。"
01
"这东西,从哪来的?"
总监把墨绿色卡片拿起来,指甲刮过钢印纹路,对着日光灯管翻了翻。
方锦瑶的眼泪还没干,但声音已经变了:"假的吧?她连学历都能造假,做张卡片算什么难事。"
总监没接话,拿起手机拨了卡片背面那串编号。
会议室安静了大概四十秒。
电话接通,对面只说了一句话,很短。
总监的表情从质疑变成凝重。
他挂了电话,把卡片轻轻搁回桌上。
"对方说,这个编号对应的人员信息属于保密序列,拒绝向任何非授权单位提供查证。"
方锦瑶愣了两秒,反应极快。
"那不就更说明她有问题了,正常人谁会有这种东西?"
她转头看我,眼圈又红了一圈,声音发颤:"临临,我不是针对你,你快点拿个正常的毕业证出来,这样什么事都没有了,对不对?"
临临。
她每次害怕都会这样喊我。
总监拿不准,他看了看保安,又看了看我。
"这样,在事情查清之前,你先停职。薪资照发,但手头项目全部交接。"
方锦瑶第一个点头。
比总监还快。
我站起来,拿回那张卡片。
方锦瑶跟出了会议室,高跟鞋在走廊里敲得很急。
"临临,你别怪我,我真的是担心你才去查的。万一将来被别人查出来,那才是真的完了。"
她的手搭上我的肩膀,指尖微微用力。
左手无名指上那颗珍珠戒指硌着我的锁骨。
这颗珍珠戒指,是去年晋升那天她戴上的。
不是庆祝,是安慰自己。
她没拿到那个名额,我拿了。
从那天起,她看向我的笑容里就藏了什么东西。
"你放心,我会帮你跟同事们解释,不会让大家误会你的。"
她说完转身走了,高跟鞋声渐远。
我回到工位,电脑已经被锁了。
屏幕上一行字:该账户已被系统管理员暂停使用。
对面坐着许墨,入职时跟我同一批的姑娘,三年来每天中午一起吃饭。
她看到我回来,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半秒,然后移开了。
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像在赶什么特别紧急的工作。
屏幕上闪着微信窗口的绿边,那个头像我认得,是方锦瑶。
手机震了。
客户赵总的消息:"贺工,锦瑶说你这边有些变动,后面合作的事是不是直接跟她对?"
他手上七百八十万的集成项目,方案是我写的,三十二次修改记录全在我电脑里。
那台被锁的电脑里。
我没回赵总的消息。
下午三点,方锦瑶在茶水间泡咖啡。
几个同事围着她,声音压得很低,但茶水间隔音极差。
"我也不想举报的,可学信网真的查不到,你说我能装不知道吗?"
"三个月,我查了三个月,跑了两趟东江,教育局的人说压根没这个学生。"
"她要是清白的,拿个毕业证出来不就完了?为什么不拿?"
有人问了一句:"那她拿的那个绿色的卡是什么?"
方锦瑶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笑了。
"谁知道呢?淘宝上什么东西买不到。"
茶水间的笑声透过玻璃门传出来。
我坐在工位上,面前是一块黑屏。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又一个客户发来消息,问我是不是离职了,说方锦瑶已经加了他微信。
方锦瑶的效率很高。
三年的闺蜜,三个月的布局,三个小时内完成了所有接管。
下班的时候她又来找我。
手里端着杯拿铁,递过来。
"临临,明天在家好好休息,公司这边有我呢。"
我接过咖啡。
"锦瑶,去年晋升失败到现在,你查了我三个月才动手,挺能忍的。"
她端咖啡的手停了。
笑容消失了。
"临临,你说什么呢,这跟晋升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就好。"
我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把那杯拿铁扔进了垃圾桶。
02
"贺临请假了吗?怎么连着两天没来?"
新来的实习生小周问了一嘴,声音不大,但整层都安静了一拍。
方锦瑶从我原来的座位旁边抬起头,笑了一下。
"小周,这个事情比较敏感,你别乱打听。"
她像在保护我的隐私,但那个"敏感"两个字已经足够让人遐想了。
第三天,我回了公司。
停职不代表不用交接。
总监发了邮件,让我把手头所有项目文档做好移交清单。
电梯里遇到市场部的小吴,他看了我一眼,往角落挪了半步。
"早。"
他嗯了一声,盯着楼层显示屏,一句多余的话没有。
到了八楼,门开了,走廊尽头的工位区已经有人了。
方锦瑶坐在她自己的位置上,面前多了一台外接显示器。
是我的。
我那台三十二寸的专业色彩屏,公司就配了两台,一台给设计部总监,一台给我。
理由很简单,核心项目的视觉终审需要色准。
现在它在方锦瑶桌上。
我站在工位通道口,看了三秒。
许墨低着头假装看文件。
小周端着杯子走去了茶水间。
"临临,你来了?"
方锦瑶站起来,快步走过来,拉住我的手腕。
"总监说让你去小会议室办交接,我帮你把资料都整理好了,不用你一个个翻。"
她替我整理了资料。
意味着她已经看过了我所有的项目文件。
"我的电脑呢?"
"IT收走了,说是配合调查。"
"谁批的?"
"总监。"
我去了小会议室。
桌上堆着六个文件夹,每个封面上贴着标签,字迹是方锦瑶的。
她做事向来细致。
查我的学历查了三个月,标签贴得整整齐齐,举报信写得条理分明。
文件夹里是我三年来负责的所有项目:视觉集成系统的迭代方案、客户对接记录、技术授权文档。
但最底下那一层被抽掉了。
技术底层架构文件,从第四级权限开始,全部缺失。
我合上文件夹。
方锦瑶敲门进来了。
"临临,还缺什么你跟我说,我让许墨帮你拿。"
"底层架构文件呢?"
"什么底层架构?"
"每个项目立项时我单独归档的那部分,加密目录,只有我的账户能打开。"
她歪了下头。
"我不太清楚你说的是哪些,我整理的时候没看到加密目录啊。是不是IT收电脑的时候一起带走了?"
她不知道。
或者说,她知道有那个目录,但打不开,所以当它不存在。
没关系,那个目录,她永远打不开。
中午,食堂。
我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今天大桌上坐满了人。
方锦瑶在中间,许墨坐她左边,小吴坐对面。
陈姐端着盘子经过我,停了一下。
"小贺,你……"
她还没说完,方锦瑶的声音从大桌那边飘过来:"陈姐,给你留了位置,快来。"
陈姐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走了。
我一个人吃完了饭。
下午两点,手机连着弹了四条微信。
全是客户。
赵总:"贺工,锦瑶把新方案发我了,跟你之前做的差别挺大,你看过吗?"
许总:"小贺,听说你那边有变动?锦瑶说后续由她负责对接,你确认一下。"
李工:"贺临,你还在这个项目里吗?方锦瑶让我把资料直接发给她。"
张主任:"什么情况?你同事打电话来说你涉嫌学历造假,让我们提前做好更换对接人的准备。"
学历造假四个字,已经被方锦瑶发到了客户耳朵里。
我放下手机的时候,看到工位区的玻璃隔断上贴了一张打印纸。
黑体加粗:诚信是企业的生命线,也是每个员工的底线。
落款是"综合管理部",但综合管理部的章不在上面。
她连章都没盖。
就这么贴了。
没有人撕。
下班的时候,方锦瑶在电梯口等我。
"临临,今天辛苦了。客户那边你放心,我会照顾好的。"
她的眼圈微红,像是刚哭过。
"赵总的项目第三期方案,我重新做了个版本,你有空帮我看看?毕竟你比我熟。"
用我的方案改成她的版本,再让我帮她审。
"没空。"
"好吧。"她叹了口气,"那你早点回去休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瞬,玻璃门面上映出她的倒影,在笑。
03
"你的东西我帮你收了,省得你自己跑一趟。"
方锦瑶站在我的工位前面,脚边两个纸箱。
半开着口,能看到里面的东西:马克杯、台历、一盒没拆封的挂耳咖啡、几本技术笔记。
还有那张我入职第一天摆在桌上的照片框。
照片是我和她的合影。
入职培训最后一天,两个人搂着肩膀,对着镜头笑。
她把照片框放在了最上面,面朝上。
"本来想等你来了再收,但总监说这个工位有新安排,我怕来不及。"
新安排。
这个工位的新主人,就是她。
她的电脑已经搬过来了。
原来那台外接显示器摆在左手边,右手边多了一盆绿萝。
绿萝的花盆是新的,白色陶瓷。
她连花盆都准备好了。
"方锦瑶,总监说让我交接,没说让我搬位置。"
"你去问问总监嘛,是他昨天下班前跟我说的,你停职期间这个工位空着也浪费,反正我的客户现在多了,需要更大的操作空间。"
她拉开我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把直尺和一个U盘。
"这个U盘是项目的还是你私人的?"
"给我。"
"别急嘛,如果是项目的,得留在公司。"
"给我。"
她看了我两秒,笑了。
把U盘丢进纸箱。
"好了临临,别这么大火气,我又不是抢你东西。"
整层的人都在看。
都是余光、侧头、用眼角扫。
但我能感觉到十几道目光像细针一样扎在后背上。
许墨的头埋得比谁都低。
陈姐去了洗手间,已经十五分钟没出来。
小周站在打印机旁边,纸早就打完了,还站着。
方锦瑶弯腰把纸箱合上,用透明胶封了口。
胶带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区格外响。
"你先搬到那边临时工位吧,就是实习生旁边那个。"
实习生旁边。
三年前我入职的时候坐的位置就在那里。
方锦瑶比我晚来两个月,坐我隔壁。
我教她用公司的项目管理系统,帮她改了第一份客户方案,带她见的第一个客户,是赵总。
现在赵总是她的了。
我搬了。
两个纸箱,从核心工位区搬到靠过道的临时桌。
桌面上有一层灰,是上一个实习生留下的。
方锦瑶追了过来,手里拿着湿纸巾。
"我帮你擦一下。"
"不用。"
她没坚持,把湿纸巾放在桌角。
"临临,你要是觉得委屈,我理解。但你也站在我的角度想想,学信网查到的事我不可能瞒着对吧?万一出了问题我也有连带责任的。"
她说完拍了拍我的手背。
下午,我的门禁卡失灵了。
大门能进,电梯能用,但八楼实验室的通道门刷不开了。
那个通道门后面是公司的核心数据服务器机房。
三年来我的权限是A级,可以直接进入。
现在卡贴上去,滴的一声,红灯。
我去找IT。
IT的小林抬头看了我一眼,表情有点为难。
"贺姐,你的权限被调整了。总监签的字。"
"调到什么等级?"
"D。"
A到D,连跳三级。
D级是前台和行政的权限,能刷开的只有大门和卫生间。
"谁提的申请?"
小林摇头,低声说了一句:"我只看到审批人是总监,发起人那栏写的是综合管理部。"
综合管理部,方锦瑶现在兼管着综合管理部的日常事务。
因为原来的综合管理负责人上个月休了产假。
"临临?"
身后又是她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的。
"你找小林有事吗?有什么需要我帮你协调的?"
"我的实验室权限被降了。"
"是吗?可能是系统自动调整的,停职期间按制度应该降权,这个不是针对你。"
她说"不是针对你"的时候,嘴角控制不住的往上弯。
下班前,我收到了一封邮件。
群发的,收件人是全公司。
发件人是总监。
标题:关于加强员工入职资质审核的通知。
正文第二段:近期公司在内部核查中发现个别员工存在入职材料不实的情况,现已启动调查程序。在此提醒全体员工,任何学历及资质造假行为将依据公司规章制度及相关法律法规予以严肃处理。
没有点名。
但一封群发邮件发出去三分钟后,公司内部群里有人发了个表情。
一只狐狸。
然后是一个大拇指朝下的手势。
方锦瑶在群里回了句:"大家专注工作哈,不要传播未经证实的消息。"
这句话比那封邮件还狠。
因为它的意思是:有消息,只是还没证实。
我关掉手机,坐在那张灰扑扑的临时桌前。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整层只剩下加班的几个人。
方锦瑶还在。
她坐在我原来的位置上,打着电话,声音很轻。
隔着半个办公区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偶尔飘过来几个字。
"放心""我盯着呢""不会出问题"。
她挂了电话,抬头正好对上我的目光。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她冲我笑了一下,然后举起手机晃了晃。
"临临,要不要一起叫个外卖?"
04
"各部门注意,明天下午两点,全员参加诚信文化宣导会,八楼大会议室,不许请假。"
行政群里弹出这条消息的时候,是周三上午十点。
我坐在临时工位上,面前连台电脑都没有了。
IT说配置紧张,停职期间不再分配设备。
方锦瑶走过来递了杯水。
"明天的会你也参加一下。"
"停职期间还需要参加全员会议?"
"总监特别说了,希望你也到场,毕竟是全员嘛。"
她的语气让人作呕。
第二天下午,大会议室坐满了人。
投影幕布上打着四个大字:诚信立身。
总监坐在第一排正中间。
方锦瑶站在讲台侧面,手里捏着翻页笔。
她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裙,头发扎成低马尾。
讲台上多了一个身份:综合管理部代理负责人。
"今天这个会,起因大家可能有所耳闻。"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
"公司最近在做入职资质复核,确实发现了一些……不太规范的情况。我这里不点名,也不评判任何人,但我想说——"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扫到我的时候多停了零点几秒。
"——诚信,是我们每个人的底线。"
PPT翻到下一页。
标题是:学历造假的法律后果。
下面列了四条法规,最后一条加粗标红:情节严重者可追究刑事责任。
全场静得连空调出风口的声音都能听到。
有人回头看了我一眼。
不止一个人。
方锦瑶继续说:"我知道有些同事觉得这件事跟自己没关系,但我想说,一个人的造假会伤害整个团队的信任基础。我们每个人都要对自己的简历负责。"
她说完鞠了一躬。
掌声零零散散。
总监站起来补了两句,大意是公司将严格审查到底。
散会之后,方锦瑶被几个同事围住了。
"锦瑶姐,你那个PPT做得真好。"
"这种事就该公开讲,不能惯着。"
"方姐太不容易了,还得帮她收拾烂摊子。"
方锦瑶一边摆手一边摇头:"别这么说,她是我朋友,我真的不希望走到这一步。"
她的声音带着哽咽。
一屋子人看向我的目光,从回避变成了审判。
我站起来,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安静得只有脚步声。
方锦瑶从后面追出来。
"临临,刚才会上的内容你别往心里去,不是针对你。"
"你在台上讲学历造假的法律后果,全公司只有我一个人被调查学历问题,你说不是针对我?"
她咬住下唇,眼圈瞬间就红了。
"我是为你好。你想想,如果这件事被外面的人捅出去,你的名声、你的职业生涯……你还年轻,我不想看到你毁在这上面。"
她又说为我好。
她伸手抓住我的胳膊。
"临临,只要你拿出真实的学历证明,所有的事情我帮你兜着,好吗?"
我看着她的脸。
珍珠耳钉在走廊的灯光下晃了一下。
手机突然响了。
不是微信提示音,是电话。
号码没有归属地。
方锦瑶的目光落在我的手机屏幕上。
"谁的电话?"
我没接。
电话挂断。
三秒后又响了,同一个号码。
方锦瑶的手还抓着我的胳膊,我能感觉到她更用力了。
我抽开手臂,接通了电话。
对面是一个男声,语速很快。
“项目终审提前至下周四。”
电话挂了。
全程不到五秒。
方锦瑶盯着我的侧脸。
"谁的电话?"
"推销。"
"推销?你刚才的表情不像是接推销电话。"
"锦瑶,你是我的综合管理代理负责人,不是我的监护人。"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我只是关心你。"
她转身走回了会议室。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我站在走廊里,手机屏幕已经暗了。
下周四。
七天后。
那个电话意味着什么,方锦瑶不知道,总监不知道,这栋楼里没有人知道。
但很快他们会知道。
走廊尽头的大会议室里传出散场的嘈杂声。
有人在笑,有人在聊天。
方锦瑶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她在跟总监说什么。
"总监,集团那边年度技术峰会的事,是不是该启动准备了?"
"嗯,下周会正式发通知。"
"那贺临手上那几个保密项目的资料,是不是得尽快做好移交?万一到时候……"
"先不急,等调查结果出来再说。"
"行,听您的。"
她的声音很轻,很乖。
她不知道,做事是要承担后果的。
05
"什么叫权限不足?这个项目我都做了八个月了,底层代码库怎么突然打不开?"
方锦瑶的声音从核心工位区传到过道,隔着半层楼都能听到。
周一早上九点十五分,她发现自己访问不了代号的核心文件库。
IT小林跑过来看了半天。
"方姐,这个不是我们内部的权限系统控制的。"
"那是什么控制的?"
"我也不清楚。这个代码库的访问授权链指向一个外部节点,不在我们公司的服务器上。"
"什么外部节点?"
"编号是加密的,我解不了。"
方锦瑶的珍珠耳钉在日光灯下晃了两下。
她压低声音:"之前贺临在的时候,这个库是正常访问的吧?"
"是的,贺姐用她的账户可以直接进。"
"那她停职之后呢?"
"她的账户一冻结,这个库的访问通道就自动关闭了。"
方锦瑶沉默了几秒。
"你想办法绕过去。"
"方姐,绕不过去。这个授权机制不是我们部署的,协议层我没见过。"
她没再说话。
拿起手机出去打了个电话,声音听不到了。
中午我在食堂吃饭的时候,许墨端着餐盘走过来。
停在我对面站了两秒。
然后坐下了。
这是半个月以来她第一次坐到我对面。
"贺临,我问你一句话,你别生气。"
"问。"
"你到底是什么来头?"
我嚼着米饭没说话。
"方锦瑶这两天快疯了,好几个项目的底层代码库全打不开,IT查不出原因。你走了之后那些库的通道就断了,她让IT试了三天,全是死胡同。"
"你专程来告诉我这个?"
许墨夹了一筷子菜,没吃。
"还有一件事。今天上午集团那边下了通知,年度技术峰会定在下周四,地点在总部。方锦瑶报了名想上台做项目汇报,总监同意了。"
"然后呢?"
"然后集团秘书处回了封邮件,说有一个保密级项目需要核心研发负责人亲自签字才能进入发布流程。总监不知道这个项目,方锦瑶也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许墨放下筷子,声音更低了:"秘书处那个邮件抄送了全体总监,我替总监整理邮箱的时候看到的。"
她犹豫了一下。
"邮件里提到了一个人的工号。"
"谁的?"
"你的。"
我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许墨盯着我看了很久。
"贺临,你不打算解释一下吗?"
"你想听什么?"
"比如你到底读的什么学校?比如那张绿色卡片是什么?比如为什么你的工号会出现在一个连总监都不知道的保密项目里?"
"许墨,半个月前你能问这些问题的时候,你选择了不问。"
她的脸微微红了。
筷子搁在盘子边上,碰出一声轻响。
"我……"
"你去了方锦瑶那一桌。"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沉默了一会儿,她端起餐盘站了起来。
"我知道我不够意思。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方锦瑶这两天一直在翻你以前的项目记录,她在找你的漏洞。你小心。"
她走了。
下午,我坐在临时工位上翻手机。
集团内部通讯系统弹出了一条公告:年度技术峰会将于下周四在集团总部1号报告厅举行。各分公司请于周三前完成参会人员报备和项目材料提交。
公告最后有一行加粗的小字:涉及保密级项目的发布签字将在峰会现场进行,相关负责人请携带授权凭证。
授权凭证。
我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墨绿色卡片。
方锦瑶看不到这条加粗小字。因为保密级项目的公告推送范围是限制性的,只有被标记的工号才能收到完整版本。
她收到的版本里,这行字不存在。
下班前总监把我叫进了办公室。
他的表情跟半个月前不一样了。
不再是"处理一个造假员工"的公事公办,而是一种说不清楚的、带着试探的谨慎。
"小贺,集团那边发了个峰会通知,里面提到一个项目编号和你的工号。你能跟我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吗?"
"总监,这个项目的信息分级不在您的权限范围内。"
他的手在桌下攥了一下。
"那我问你,你的学历问题到底什么情况?方锦瑶交上来的材料……"
"您打过那个电话。"
"打了。"
"对方怎么说的?"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总监,下周四峰会,我会到场。"
他看了我很久,最后点了一下头。
"好。"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尽头方锦瑶站在饮水机旁边,端着杯子,看着我从总监办公室出来。
她的珍珠耳钉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总监找你聊什么?"
"工作。"
"什么工作?你不是停职了吗?"
"停职不代表我的工号被注销。"
她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要参加峰会?"
"锦瑶,你不是替我整理了所有资料吗?峰会上用不用得到我,你应该比我清楚。"
她的手在杯子上收紧了。
指甲在一次性纸杯上掐出了一道弧形的凹痕。
"临临,你到底在搞什么?"
我没回答,走了。
第6章
"请问,贺临同志在哪个部门?"
前台小姑娘的声音通过内线电话传进了整个八楼。
周三上午十点整,公司门口停了一辆深灰色的公务用车。
车牌是白色的。
不是普通民用号段。
下来两个人。一男一女,深色制服,没有明显的单位标识,但面料剪裁和站姿都很统一。
前台拦了一下,对方出示了一张证件。前台脸色变了,立刻打了内线。
方锦瑶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跟赵总通电话。
她挂了电话走到前台,脸上挂着综合管理代理负责人的标准微笑。
"你好,请问二位找贺临什么事?我是她的……"
"我们找贺临同志本人。"
男的语气不重,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她目前是停职状态,我这边可以——"
"请通知她本人来一趟。"
方锦瑶的笑容僵了不到一秒。
我从临时工位走到前台的时候,整层楼的人都在看。
不是之前那种审判式的看,是一种全新的、混杂着困惑和好奇的注视。
女的先开口了,语速平稳:"贺工,组里让我们来对接峰会事宜。您的签字材料需要提前准备,时间比较紧。"
贺工。
不是"小贺",不是"贺临"。
是贺工。
方锦瑶站在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摸上了珍珠耳钉。
"请问你们是哪个单位的?"
女的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男的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我:"这是明天峰会的议程和签字文件,请您今天审阅完毕。"
我接过来。
文件袋的封口处贴着一道银灰色的密封条,上面有一串编号和一个肉眼不太看得清的微缩水印。
方锦瑶的目光锁在那道密封条上。
她见过类似的密封条。去年我处理一个项目交接的时候桌上放过一份同样封口的文件,她问过我是什么,我说是例行归档。
她信了。
"贺临,这到底是什么项目?"
"跟你没关系的项目。"
"什么叫跟我没关系?这几个月你经手的项目全部移交给我了,我是直接负责人。"
女的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您是?"
"方锦瑶,综合管理部代理负责人兼项目对接人。"
"这个项目的知悉范围不包括您。"
方锦瑶的脸瞬间白了。
两个人带着我去了楼下的车。
上车前我回了一次头。
八楼的玻璃幕墙后面,方锦瑶站在窗边。
隔着八层楼的距离,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看得清她的姿势。
两只手握在一起,放在胸前。
像在祈祷。
车里没人说话。
女的把另一个文件袋递给我。
"峰会保密项目发布的流程和注意事项。您的项目排在议程第四项,时长二十分钟。发布后需要您签署正式授权文件,确认技术成果的归属和商用授权范围。"
"商用授权范围包括哪些?"
"目前通过您授权的下游技术应用一共七项,涉及三家合作企业。其中一家——"
她顿了一下。
"——就是您所在的那家公司。"
她所说的七项下游技术应用,有四项的日常使用者是方锦瑶。
方锦瑶做了八个月的项目、拿去跟客户谈判的核心技术、她在总监面前引以为傲的方案架构——底层全部建立在我的授权之上。
她不知道。
就像她不知道那些代码库为什么突然打不开一样。
"贺工,还有一件事。"
男的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您在那家公司的身份调查已经有了初步结论。我们会出具正式的函件发到公司。内容很简单:贺临同志的人事档案属于保密管理范围,任何未经授权的调查行为均属违规。"
"函件什么时候到?"
"明天上午,峰会之前。"
我点了头。
签完材料回到公司已经是下午四点。
方锦瑶不在工位上。
许墨走过来,声音压到最低:"她去了总监办公室,关着门待了快一个小时了。"
"说什么?"
"不知道。但她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我坐回临时工位。桌上多了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杯身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方锦瑶的字迹:临临,别太累了。
我把便利贴撕下来,揉成一团,丢进了垃圾桶。
第7章
"你帮我查一个东西。"
方锦瑶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
对面的人不知道是谁,但她的语气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急迫。
我知道这些是因为她打这通电话的时候,忘了自己用的是公司的座机。
而座机对面的分机,刚好在我的临时工位旁边。
我没拿起听筒,分机的免提灯亮着,声音从扬声器里断断续续地漏出来。
"她今天被两个穿制服的接走了,我需要知道那两个人是哪个部门的。"
对面的人说了句什么,听不太清。
"车牌号我记了,白牌。你有渠道的,帮我查一下。"
又沉默了几秒。
"什么叫查不了?你上次帮我查她的学信网不是查得挺利索吗?"
对面的声音高了一点。
方锦瑶压低嗓子:"我知道白牌不一样。但我需要确认,她是不是在装。"
在装。
她到现在还觉得我在装。
绿色卡片是假的,制服是找人扮的,白牌车是租的。
她宁愿相信这一切都是一场拙劣的反击,也不愿意接受另一种可能。
电话挂了。
我关掉分机的免提。
第二天是周四,峰会日。
早上八点,公司收到了一封发自上级机关的函件。
信封是牛皮纸的,没有单位名称,只有一串编号和一枚钢印。
跟我那张墨绿色卡片上的钢印一模一样。
总监拆开看了之后,把门关上了。
二十分钟后他给方锦瑶打了电话。
方锦瑶进了总监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她径直走到我的临时工位前。
"那封函件说了什么?"
"你去问总监。"
"他不让我看。"
"那就对了。"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珍珠耳钉在颤。
"贺临,你到底做了什么?你在这个公司三年,吃一样的盒饭,挤一样的地铁,你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总监都不敢得罪的人?"
"我没变。我一直是这样的。你只是从来没往这个方向想过。"
她盯着我看了五秒钟。
然后做了一件出乎我意料的事。
她笑了。
不是假笑,不是冷笑,是一种背水一战式的、孤注一掷的笑。
"行。那峰会上见。"
她转身回了工位。
上午十点,我到了集团总部。
1号报告厅已经布置好了。环形座椅,中央大屏,每个座位前面放着峰会议程手册。
参会的人陆续到了。各分公司的技术总监、项目负责人、集团高层。
方锦瑶也到了。
她换了一套藏蓝色的套装,头发重新盘了,妆容精致得像要拍定妆照。
她带了全套的项目材料,准备在第三项议程做汇报。
她的项目排在第三。
我的排在第四。
她不知道第四项是什么。
因为议程手册上第四项的名称被一道黑色遮幅覆盖着,旁边标注了四个字:现场揭晓。
她坐在第三排的位置上,翻了翻手册,目光在那道黑色遮幅上停了三秒。
然后抬头扫了一圈会场,找到了我。
我坐在侧面的备席区。
不在正式参会席上。
她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在她的认知里,坐在备席区意味着我不是正式参会人员。
意味着我只是来旁听的。
意味着她赢了。
前三项议程进行得很快。
方锦瑶在第三项上台了。
PPT做得极其漂亮,数据详实,逻辑清晰。她用了我的方案框架、我的技术路径、我的客户谈判策略,重新包装了一遍,换上了她的名字。
台下掌声不断。
总监在第二排频频点头。
方锦瑶在掌声中回到座位,珍珠耳钉在灯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她侧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确认胜利的松弛。
主持人上台。
"下面进入第四项议程。"
大屏幕上,那道黑色遮幅缓缓消失。
方锦瑶的目光转向屏幕。
第8章
"项目代号:棱镜。保密等级:机密。核心研发负责人——"
大屏幕上的字一行一行跳出来,像在走一份档案。
最后一行停住了。
全场安静了一拍。
然后那行字亮了。
核心研发负责人:贺临。
我听到第三排有个很轻的声音。
像是谁的手碰掉了什么东西。
珍珠耳钉落在地板上的声音几乎听不到,但方锦瑶弯腰去捡的动作,全场都看见了。
主持人继续念:"棱镜项目是集团与国家重点实验室联合研发的核心视觉集成系统,研发周期四年,目前已进入商用授权阶段。"
屏幕上开始播放项目的技术概览。
每一帧画面我都熟悉。
因为是我画的。
每一行代码的底层架构我都记得。
因为是我写的。
"该项目的技术成果已通过授权方式应用于集团旗下七个商用场景。"
七个商用场景的名称一个一个弹出来。
第三个:方锦瑶刚才在台上汇报的那个项目。
第五个:方锦瑶接管我的赵总合作之后力推的新方案。
第七个:方锦瑶上个月报给总监、被夸了三次的技术优化提案。
全部在列。
方锦瑶坐在第三排,手里攥着那只珍珠耳钉,没有再戴回去。
主持人做了个请的手势:"下面有请棱镜项目核心研发负责人贺临上台,进行项目发布签字。"
我从备席区站起来。
走过中间的过道,经过第三排的时候,方锦瑶抬头看了我一眼。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震惊,是一种所有表情都来不及浮上表面的空白。
我走上讲台。
签字台上摆着一份文件,文件旁边放着一枚私章和一支签字笔。
私章上刻的名字只有两个字。
我的名字。
台下的总监站了起来。
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座位两边的集团高层都站起来了。
然后第二排站起来了。
然后第一排。
掌声从前排开始,向后蔓延。
不是那种零零散散的客气掌声,是整齐的、有节奏的、带着某种确认意味的掌声。
方锦瑶坐着没动。
整个会场只有她一个人坐着。
旁边的人站起来的时候碰了一下她的肩膀,她像被烫到了一样缩了一下。
然后她慢慢地站了起来。
手垂在身侧。
没有鼓掌。
签字的过程很简短。
我在文件的指定位置签了名,盖了章。
主持人宣布项目正式进入商用发布流程。
大屏幕上跳出了最后一页。
技术授权清单。
七个商用场景,每一个后面都跟着一行小字:技术授权方——贺临。
授权有效期:一年。
授权状态:可由授权方单方面撤回。
这页PPT在屏幕上停留了大概十秒钟。
十秒钟里,我没有看方锦瑶。
但我知道她在看这页PPT。
因为这页PPT上的七个场景名称,有四个是她的命根子。
她用这四个项目拿到了代理负责人的位置、拿到了我的客户、拿到了我的工位、拿到了在诚信宣导会上教育全公司的资格。
而这四个项目的地基,从第一天起,就不是她的。
从第一天起,就是我的。
签完字我回到备席区。
没有多说一句话。
峰会的第五项议程继续进行。
方锦瑶坐在第三排的位置上,一直到峰会结束都没有再动过。
散场的时候人群涌向出口。
有几个不认识的总监走过来跟我握手。
"贺工,久仰久仰。"
"这个项目做了四年,辛苦了。"
"以后有合作机会多联系。"
方锦瑶从我身后走过。
擦肩而过的距离。
她的香水味和半个月前一样,但她的步伐不一样了。
快了很多。
像在逃。
第9章
"贺临,你等一下。"
停车场里方锦瑶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跟着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急促的敲击。
我站住了。
她走到我面前,气喘微微,妆还是完整的,但眼底的血丝藏不住。
"你可以跟我解释一下吗?"
"解释什么?"
"解释你在台上签的那份东西。解释你到底是谁。解释这三年来你为什么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
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她擅长的那种表演式的颤抖,是一种控制不住的、从声带深处冒出来的震动。
"你有什么好解释的?我做了八个月的项目是建在你的技术上的?我拿去谈的客户用的是你的授权?你就坐在我旁边的工位上,每天跟我一起吃盒饭挤地铁,你是在看猴戏吗?"
"锦瑶,你查我学历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你查不到,不是因为我造了假,而是因为你没有资格查。"
她后退了半步。
像被人推了一下。
"我没有资格?我是你闺蜜!"
"闺蜜不会花三个月的时间搜集材料举报我。闺蜜不会在全公司面前开诚信宣导会。闺蜜不会在我被停职的当天就搬进我的工位。"
她咬住嘴唇,珍珠耳钉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戴回去了。
只戴了一只,另一只耳垂空着。
"你以为你赢了是不是?"
"我不需要赢你。"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件事里没有比赛。你把它当成了比赛,从去年那个晋升名额开始。你以为我抢了你的位置,所以你要把我从这个公司里连根拔掉。但锦瑶,那个晋升名额不是你跟我之间的竞争。"
"那是什么?"
"那是我的任务周期。三年驻场期满,需要一次职级变动来完成下一阶段的授权交接。跟你无关。"
她的脸完全白了。
"驻场?你把在公司上班叫驻场?"
"对你来说是上班,对我来说是驻场。"
停车场里的灯管闪了一下。
方锦瑶往后退了两步,背靠在一辆车的引擎盖上。
"那我算什么?三年的友谊算什么?你带我见客户、教我做方案、帮我改PPT,那些都是什么?是任务吗?"
"不是。"
"那是什么?"
"我以为是真的。"
这句话出来之后,停车场安静了很久。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这次是真的。
不是那种精确控制的、恰到好处的泪水,是毫无预兆的、从眼角直接滑到下巴的一串。
"你以为是真的。"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哑了。
"对。直到你把举报信放在会议室桌上的那天。"
她抬手擦了一下脸。
"如果我没有举报你呢?如果去年那个名额是我拿到的呢?你还会继续装下去?"
"不是装。我在这三年里做的每一件事,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唯一不是真的,是入职材料上写的那所大学。因为我真正的履历不允许出现在任何民用系统里。"
"你就不能提前告诉我?"
"保密条例不允许。"
"保密条例。"她笑了一声,"你拿保密条例当万能挡箭牌。"
"锦瑶,你不需要知道我的档案在哪。你只需要做到一件事:不要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用三个月的时间去毁掉一个人。"
她愣住了。
然后她的表情从愣怔变成了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不是悔恨。
更接近于恐惧。
"那个技术授权清单……上面写的授权方可以单方面撤回……"
"你看到了。"
"你会撤吗?"
"取决于你接下来做什么。"
停车场里有人按了遥控钥匙,一辆车的灯闪了两下。
方锦瑶站直了身体,用手背快速地擦干了脸上的泪痕。
她直视着我。
眼睛里那层恐惧的底色没有退,但表面浮上了某种方锦瑶式的倔强。
"我做了什么我不后悔。你要撤就撤。"
她转身走了。
高跟鞋在停车场里敲出一串急促的回音。
走了大概十步,她的脚步突然顿了一下。
很短。
然后继续走了。
第10章
"方姐,你的项目管理系统登不上了。"
小周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的时候,方锦瑶正坐在她的——曾经是我的——工位上,面前摊着一杯早就凉了的咖啡。
峰会结束后的第二天,早上九点零三分。
"什么叫登不上?"
"系统提示说底层授权验证未通过,所有关联文件处于只读状态,不能编辑也不能导出。"
方锦瑶没说话。
她打开了自己的电脑。
项目管理平台的登录界面正常弹出。
输入账号密码。
页面加载了三秒钟,然后跳出一行红色提示:
"您所使用的技术模块依赖外部授权。当前授权状态:待确认。请联系授权方。"
授权方。
她关掉提示框。
尝试打开赵总的项目文件夹。
加载。转圈。红色提示。
再试。第二个项目。
加载。转圈。红色提示。
第三个。第四个。
全部一样。
她开始翻文件目录。
一层一层往下点。
点到第四层的时候,每个文件的属性栏里多了一行她以前从没注意过的小字。
技术授权方:贺临。
授权有效期:一年。
授权状态:授权方可随时撤回。
她往回翻。
一月份做的方案。技术授权方:贺临。
三月份提交的技术优化报告。技术授权方:贺临。
五月份拿去跟客户谈判的核心架构。技术授权方:贺临。
七月份在诚信宣导会上播放的PPT里引用的数据模型。技术授权方:贺临。
每一个。
没有例外。
她点开其中一份文件的详细授权信息。
底部有一行灰色的小字,字号极小,不放大根本看不到:
"本技术授权基于棱镜项目第37号协议,授权方保留不经通知单方撤回全部授权的权利。撤回后,被授权方不得继续使用相关技术成果,已产生的商业应用将进入冻结状态。"
冻结状态。
意味着她手上的项目不是丢了,而是一夜之间变成了空壳。
架构还在,数据还在,但支撑它们运转的底层技术,不再属于她。
从来就不属于她。
方锦瑶把电脑合上了。
办公区安静得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对面许墨低着头,没有看她。
小周站在过道里,不知道该走过来还是该走开。
方锦瑶拿起手机,拨了我的号码。
响了三声,我接了。
"你已经撤了。"
"没有。系统显示的是'待确认',不是'已撤回'。"
"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你还有时间。"
她那边沉默了。
大概十几秒。
"你要我做什么?"
"我不要你做什么。"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撤?"
"因为撤回授权会影响到正在合作的客户和正在运行的商业项目。那些项目里有赵总的,有许总的,有李工的。他们不应该为你的事买单。"
她没说话。
"方锦瑶,我从头到尾不想跟你翻脸。去年晋升的事你记到现在,你觉得我抢了你的机会,你花三个月查我的学历,写举报信,联合同事孤立我,搬进我的工位,开全公司的批斗会。我没拦你,因为我以为你闹够了就会停。"
"但你没停。你还打电话跟客户说我学历造假。"
电话那头很安静。
"锦瑶,你把自己逼到这个位置上的,不是我。"
她突然开口了,声音跟昨天停车场里不一样。
昨天是倔强。
今天是空的。
"贺临,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
"什么?"
"你从来不生气。你被我举报了不生气,被停职了不生气,被收走电脑了不生气,被我当着全公司的面挂诚信横幅都不生气。你就坐在那个破临时工位上,一句多余的话不说,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你越不生气我越害怕。我就知道你在等一个什么东西。但我不知道是什么。"
"现在我知道了。"
她的声音断了一下。
"你等的就是我把自己所有的路都堵死。"
我没有否认。
因为她说的是对的。
如果她查了学历之后收手了,什么事都不会发生。如果她举报之后看到了那张绿色卡片就不再追了,什么事都不会发生。如果她没有把学历造假四个字散播到客户耳朵里,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但她一步都没停。
她不愿意停。
那个晋升名额在她心里种了一颗刺,那颗刺每天都在长,长成了一整片荆棘,把她自己困在里面。
"授权的事,我给你三天时间。"
"三天之后呢?"
"三天之后,我会根据实际情况做出决定。你可以选择主动跟总监和客户说明情况,把你这段时间做的事情讲清楚。也可以什么都不做,等系统自动处理。"
"系统自动处理的结果是什么?"
"全部撤回。你手上的项目全部冻结。商业合同里的技术条款自动失效。客户会收到授权方变更通知。"
"你在逼我辞职。"
"我在给你选择。三年前你第一天入职的时候我教你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她没回答。
"我说,做方案之前先看底层逻辑。你看了吗?"
电话挂了。
不是我挂的,是她挂的。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桌面上那杯凉透的咖啡表面浮着一层油光。
我在这家公司待了三年。
坐过核心工位,坐过临时桌,被锁过电脑,被降过权限,被贴过诚信标语,被全公司的人当成过骗子。
方锦瑶的珍珠戒指硌过我的手腕,她的咖啡杯递过我的面前,她的笑容真真假假在我对面晃了一千多天。
我以为闺蜜是真的。
确实是真的。
直到那颗刺长出来之前,都是真的。
但一颗刺就够了。
手机又响了。
不是方锦瑶。
是总监。
"小贺。"
他的称呼从两天前的"贺工"又变回了"小贺"。
大概是想找回某种上下级的秩序感。但他的语气不一样了。
"你有空来办公室一趟吗?"
"好。"
"还有件事……方锦瑶刚才递了辞职信。"
我停顿了一下。
"三天都没用完。"
"什么三天?"
"没什么,总监。我马上来。"
我站起来,把那杯凉咖啡倒进了水池里。
杯子是白色的。
方锦瑶买的,上面印着两个小人手拉手的卡通图案。
她买了两只,一只给她自己,一只给我。
入职第一年的事了。
我把杯子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然后拿起那张墨绿色的卡片,装进口袋,出了门。
走廊里没有人。
八楼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方锦瑶的工位上,那盆绿萝还在。
那是她搬进去的时候带的。
白色陶瓷盆。
叶子长得很好。
不知道以后谁来浇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