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城西那座无名矮山回来,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顾渊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
小玖跟在他的右手边,左手牵着煤球的绳子,右手攥着一根在路边捡的柳条,一路走一路甩着玩。
煤球被柳条扫得鼻子直痒痒,忍了一路,终于没忍住,张嘴一口咬断了柳条的尾巴。
小玖瞪大眼睛看着嘴里叼着半截柳条的大黑狗,气得脸颊鼓成了包子。
"坏狗。"
"汪。"
煤球理直气壮地摇了摇尾巴,表示它也是受害者。
苏文走在最后面,手里提着空荡荡的食盒。
他的眼眶还有些泛红,但精气神已经恢复了不少。
刚才在山上,他虽然没说什么,但心里却做了一个决定。
以后的符,不仅要画在纸上,更要画在人间的烟火里。
这是他从张老爷子身上学到的最后一课。
走到巷口时,苏文远远地便看见顾记门前停着一辆车。
不是第九局那种低调沉闷的黑色越野,而是一辆灰扑扑的银色面包车。
后车厢的门敞着,地上搁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
一个穿着灰色棉服,头戴鸭舌帽的男人正蹲在门口的台阶上抽烟。
他的年纪大约四十出头,脸上带着一种常年在外面跑生意的人才有的风霜。
看到顾渊走近,他连忙掐灭烟头,站起身来。
"您是顾老板?"
男人的笑容里透着几分讨好,也藏着几分不太自然的局促。
顾渊停下脚步,打量了他一眼。
对方身上没有什么异常的气息。
不是第九局的人,也不是灵异圈子里的江湖客。
就是一个普通人。
"嗯,什么事?"
"我姓孙,孙国栋。"
男人搓了搓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成方块的纸条,递了过来。
"是隔壁的张大夫让我来的。"
顾渊接过纸条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年前给我看过一次病,没收我诊费,说是我这身子骨亏得太厉害,让我去乡下养着。"
孙国栋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那种对救命恩人的感激。
"只是让我开春了去老家山上挖点东西带过来,说是带给隔壁的顾老板。"
顾渊展开那张纸条。
上面是张景春的笔迹,苍劲有力,一如生前。
只有简简单单的两行字:
【野葛根,入春后头茬最好,挖两斤够了。】
【给小顾老板添个菜。】
顾渊看着那行小字,沉默了两秒,没有说话。
只是将纸条重新折好,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东西在这儿。"
孙国栋提起脚边的一个蛇皮袋,解开袋口。
里面是几根沾着泥土的粗壮葛根,还带着新鲜的断茬。
顾渊伸手捏了一截,指尖感受着初春头茬特有的水润和韧劲。
"好东西。"
他给了一句简短的评价。
"另一袋是什么?"
"那个…"
孙国栋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那个是我自己的一点心意,我家那边的土鸡蛋,不值什么钱。"
"张大夫帮了我大忙,我又不知道他搬去了哪儿,就想着给您送过来,算是替他还个人情。"
顾渊看着这个风尘仆仆的中年男人。
他从山区来,大概率开了几百公里的夜路,就为了送两袋不值钱的农产品。
这不是生意,是人情。
而这份人情,原本属于一个已经不在的老人。
"东西我收下了。"
顾渊弯腰提起那两个蛇皮袋,扛在肩上。
"进来喝碗水吧,跑了这么远。"
孙国栋连连摆手。
"不了不了,您太客气了,我那车停在这儿挡道,得赶紧挪走,而且…"
他挠了挠后脑勺,"这老伙计最近也犯了毛病,回来的路上折腾了半天才打着火,不知道还能不能撑到家。"
顾渊看了一眼那辆面包车。
车况确实不太好,排气管在滴着水,后视镜还裂了一面。
"那你等一下。"
顾渊将蛇皮袋放在店门口,转身进了后厨。
不到两分钟,他端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纸包,还有一瓶灌在矿泉水瓶里的深色液体。
"这是今早的春饼,路上垫垫肚子。"
他将东西递给孙国栋。
"这瓶是姜枣水,开车容易犯困,比咖啡管用。"
孙国栋愣了一下,接过东西,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瓶子。
"多…多少钱?"
他腾出一只手去摸裤兜,想掏钱。
"不要钱。"
顾渊靠在门框上,语气平淡。
"你替张老跑了这一趟,这东西算跑腿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路上慢点开,别赶夜路。"
孙国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谢了,顾老板。"
"等张大夫回来了,您替我跟他说一声,就说我那病,好了。"
顾渊看着他,沉默了一拍。
"好。"
"我替你转告。"
孙国栋提着东西,一瘸一拐地上了面包车。
发动机抖了两抖,总算是哆嗦着发动了。
银色的面包车冒着一股黑烟,在巷口缓缓转弯,消失在初春的街道上。
苏文站在门口,看着那辆渐行渐远的车,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老板,张爷爷在的时候,好像从来没提过,他还有这么个病人。"
"他没提过的事儿多了。"
顾渊弯腰,将那两袋东西提进店里。
"一辈子看了多少病人,结了多少善缘,他自己都不一定记得清。"
"但那些人记着他。"
他将葛根放在水池边,准备清洗。
"这就够了。"
苏文不再说话。
只是默默地将手里的空食盒放进柜子,然后拿起抹布,开始擦桌子。
他擦得很慢,每一下都极其用力。
桌面上其实并没有什么污渍,但他还是一遍又一遍地擦着。
"行了,别磨蹭了。"
顾渊从后厨探出头,手里拎着那把菜刀。
"晚市早点准备。"
"今天加道新菜。"
他晃了晃手里刚洗好的葛根。
"葛根排骨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