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冷光透过玻璃窗,在青石板地面上拉出斜长的白印。
顾记餐馆的后厨里,热气已经升腾起来。
顾渊换了一件灰色的衬衫,外面系着深蓝色的围裙。
他站在案板前,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案板上放着一盆已经搅打上劲的肉馅。
三分肥七分瘦的前腿肉,被手工细细剁作肉糜,里面均匀地吃足了葱姜水,拌入了冷却凝固后切成细丁的猪皮冻。
待会儿上了蒸笼。
这些藏在肉里的皮冻,便会化作鲜美烫嘴的灌汤。
“面要揉到三光,盆光、面光、手光。”
顾渊的声音平缓,一边说,一边将一团醒好的面团搓成长条。
苏文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顾渊的动作。
他学得很认真。
在苏文眼里,老板揉面的力道,水粉的比例,比道观里画镇煞符还要严苛,错一分便失了道韵。
顾渊揪下一个个均匀的面剂子,掌心微微用力,擀面杖在指尖滚动。
一张张中间厚、边缘薄的面皮,便如同变魔术般在案板上散开。
“小玖,看清楚。”
顾渊微微侧头,看向站在旁边的一张高脚凳上的人影。
小玖今天穿着一件浅黄色的毛衣,袖子被整整齐齐地卷到了手肘处。
她两只白嫩的小手沾着些许面粉,正神情专注地盯着顾渊手里的动作。
“放馅,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要留余地。”
顾渊用竹片挑起一团肉馅,稳稳地落在面皮中央。
“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面皮边缘,一点一点往前推,打褶。”
他的动作放得很慢。
拇指不动,食指发力,面皮在他的指尖层层收拢。
一圈走完,正好十八个褶子,收口处捏紧,留下一个极小的孔洞透气。
一个褶如白菊、挺括饱满的小笼包,便端端正正地坐在了蒸笼的油纸上。
小玖眨了眨眼睛,学着顾渊的样子,拿起一张面皮。
她小心翼翼地挑了一点肉馅放进去。
然后,两只小手笨拙地捏住面皮的边缘,试图捏出那种好看的褶子。
但面皮显然不太听她的话。
捏住了左边,右边就散了口。
捏了右边,肉馅又从中间挤了出来。
“唔…”
小玖的眉头皱在了一起,小嘴微微撅起。
她盯着手里那个形状怪异,像个被捏扁了的饺子一样的面团,两只沾着面粉的小手僵在半空。
“别急。”
顾渊没有伸手去帮她接管,也没有出言责备。
“第一步总是难的,面皮有它的韧性,你得顺着它,不能和它硬抗。”
他重新拿了一张面皮,放好馅料,递到小玖面前。
“再试一次,手指放松。”
小玖吸了吸鼻子,认真地点了点头。
她再次伸出小手,这一次,她的动作轻了许多。
虽然褶子依旧捏得大小不一,收口的地方也歪歪扭扭。
但至少,肉馅没有漏出来,勉强能看出一个小笼包的雏形。
“不错。”
顾渊给出了评价。
他将那个品相不佳的小笼包,同样放在了蒸笼里。
“自己包的,等会儿自己吃。”
小玖看着那个属于自己的作品,眼睛弯成了月牙,用力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
案板下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煤球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了后厨。
这只体型越来越庞大的黑狗,此刻正压低了身子,悄无声息地靠近案板的边缘。
它的鼻子抽动着,黑亮的眼珠盯着那个装满肉馅的瓷盆。
那股猪肉鲜香的味道,对它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它见顾渊正在低头擀面皮,苏文在旁边记笔记,小玖在专心对付手里的面团。
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煤球慢慢直起后腿,前爪搭在了案板的边缘。
它张开嘴,露出锋利的犬齿,舌头已经伸了出来,眼看着就要舔到盆边的肉馅。
“啪。”
一声极轻却极清脆的声响。
一只雪白的爪子,没有任何预兆地从天而降,精准无误地拍在了煤球的鼻尖上。
煤球浑身一僵。
它茫然地抬起头。
雪球不知何时已经蹲在了调料架的最高处。
那双湛蓝的猫眼半眯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煤球。
白猫的尾巴在身后不急不缓地扫动。
没有哈气,没有炸毛。
只是用一种蔑视的冷漠眼神,注视着这只企图越界的黑狗。
煤球咽了口唾沫。
它看了一眼雪球那只还悬在半空的爪子,又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肉馅。
最终。
镇狱凶兽的滔天煞气,还是败给了这间厨房里不可逾越的阶级地位。
煤球喉咙里发出一声委屈的“呜咽”,前爪默默地从案板上撤了下来。
它耷拉着脑袋,夹着尾巴,灰溜溜地退到了后厨的门帘外面。
老老实实地趴在地上,再也不敢越雷池半步。
苏文在一旁看完了全程,强忍着笑意,肩膀一抖一抖的。
顾渊没有回头。
他手里的擀面杖依旧在案板上滚动,发出均匀的声响。
“水开了,上锅。”
他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苏文立刻收敛心神,走上前,将装满小笼包的蒸笼端起,稳稳地架在沸腾的汤锅上。
盖上竹编的盖子。
白色的蒸汽瞬间顺着蒸笼的缝隙溢出,带着面香和肉香,在后厨里飘散出来。
属于顾记的一天,在这袅袅的蒸汽中,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