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瞬间打破了寝殿内的凛冽与凝滞。
段泱眼底的阴鸷肃杀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与凌厉。
仿佛方才那个带着报复与仇恨的人，从未存在过。
荣贵妃也猛地降低了哭声，抬手轻轻擦拭着脸上的泪痕。
皇帝听到“皇后”二字，浑身又是一震。
眼中的求生欲愈发浓烈，他艰难地转动眼珠，望向寝殿门口，心底升起一丝希望。
他希望皇后能看清楚他的处境，能迅速做出最好的反应。
因为他很清楚，段泱既然是归来复仇，不会放过他，那么定然也不会放过皇后！
更不会放过皇后一派的所有党羽！
皇后也是他一手扶持起来的，是他算计荣贵妃与国公府的重要棋子。
段泱恨他，自然更恨皇后，恨皇后所代表的一切，恨皇后参与过的所有算计。
皇帝越想越着急，呼吸也愈发急促，胸口的痛楚愈发剧烈。
不多久便出气多、进气少，气息越来越微弱。
脸色愈发惨白如纸，嘴唇都泛出青紫，浑浊的眼眸里，盛满了惊恐与无可奈何。
他想提醒皇后，想让她速速离去，想让她保住自己的性命，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眼睁睁地望着寝殿门口，望着那两道熟悉的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长公主与皇后并肩踏入皇帝寝殿，脸上神情并不是很好。
若非听人来报，说太子和贵妃在这里情绪很激动，她这个一直在主持大局的长公主并不想这么快再赶过来。
皇后脸上满是焦急与担忧，她一踏入寝殿，先是警惕地看一眼荣贵妃和太子，便迫不及待地朝着龙榻方向扑去。
她一听闻这二人来见了皇帝，便连忙往这边赶，却不想正好碰到长公主。
之前明明说不要打扰皇帝休息，才让人都退下，她本想留下陪着都不行。
可转眼间，便又命人去唤了太子和荣贵妃。
对于长公主如此偏心的做法，皇后是心生怨怼的。
她觉得长公主有些过分了，毕竟她是皇后，待遇竟然还不如个贵妃！
既然来晚了，她更要抓紧机会表现一番。
“陛下！陛下！”
皇后扑到龙榻边，紧紧握住皇帝的手，望着他气息微弱、面色惨白、满眼绝望的模样，不觉心底一紧。
她扫了一眼贵妃和太子，语气急切地询问道，“陛下，您这是怎么了？您醒醒啊！您到底怎么了？是不是他们……对您做了什么？”
皇后的目光凌厉地扫过荣贵妃与段泱，眼中满是敌意与指责。
那眼神，仿佛在控诉：皇帝此时这般模样，全是荣贵妃与段泱造成的，全是他们二人的阴谋诡计。
皇帝望着皇后，眼中满是着急与恐惧。
他想摇头，想提醒皇后速速逃离，段泱绝不会放过她。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死死盯着皇后，喉咙里溢出微弱气音。
他抬眸望向段泱，眼中满是惊恐——
虽然已看不清段泱的神情，但他知道，段泱此刻定然在注视着皇后，注视着这一切。
他知道，皇后的性命早已握在段泱手中。
而他，却无能为力。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皇后一步步走向毁灭，走向与他相同的凄惨下场。
皇后见皇帝不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她，心底的焦急愈发浓烈。
她再次攥紧皇帝的手，带着几分哽咽急切地哭喊着：“陛下！您说话啊！您到底怎么了？您别吓臣妾啊！太医！太医！！”
候在一旁的太医院院正连忙上前，手指轻轻搭在皇帝的手腕上，神色渐渐变得凝重。
查看了皇帝的面容，再俯身听了听他的呼吸，院正缓缓起身，对着长公主、皇后、荣贵妃与段泱躬身禀报道：“启禀长公主殿下、太子殿下、皇后娘娘，贵妃娘娘，陛下体内毒素已然全面爆发，气血逆行，气息微弱至极……”
此时此刻，皇帝的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仿佛下一刻便会彻底熄灭。
长公主望着皇帝的模样，心中很是清楚，皇帝已然油尽灯枯，回天乏术。
她缓缓开口，语气沉稳而威严，对着身边的内侍吩咐道：“速去宣留在宫中的诸位大臣，就说陛下病重垂危，召他们即刻前来寝殿！”
“是！”内侍躬身领命，不敢有半分停留，匆匆退了出去。
皇后听着太医的回禀，又看了看皇帝气若游丝吊着一口气的模样，心底的恐惧与愤怒渐渐滋生。
她猛地转过身，目光凌厉地盯着荣贵妃与段泱，声线尖锐刺耳，带着无尽的指责与哭闹，大声质问道：“赵玉璃！段泱！是不是你们？是不是你们对陛下做了什么？一定是你们，一定是你们害了陛下！”
皇后一边哭闹斥责，一边朝着荣贵妃与段泱扑去。
只是，没等靠近，便被谢绵绵那铺天盖地的银丝及时拦住了。
被银丝捆住的皇后倏地停止了哭泣，她看着缠住自己的银丝，想到不久前那断肢残臂不断的血腥场面，一动都不敢动。
“够了！”长公主厉声喝止，语气冰寒而威严，“皇后！陛下毒发垂危，太医正在全力诊治，你在此哭闹喧哗，成何体统？”
长公主的话语，如同一盆冷水狠狠浇在皇后的头上，让她瞬间清醒。
她的眼中满是不甘，却再也不敢肆意喧闹。
她只能咬着嘴唇，压抑着心底的悲痛与不甘，小声啜泣着，目光紧紧盯着龙榻上的皇帝，一遍遍地呼唤着：“陛下……陛下……您醒醒啊……臣妾不能没有您啊……”
长公主看了谢绵绵一眼，谢绵绵转头望向段泱。
见自家殿下点头，谢绵绵才将银丝收回，还了皇后自由。
……
寝殿内再次恢复了死寂，只剩下皇后压抑的啜泣声，还有皇帝微弱到几乎不可闻的喘息声。
皇帝躺在龙榻上，呼吸越来越微弱，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小。
他拼尽全身最后一丝气力，缓缓睁开眼睛，却目光浑浊不堪。
他想要看清眼前的人，想要再看皇后一眼，想要再看荣贵妃一眼，想要再看段泱一眼……
可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什么都看不清。
只能看到一道道模糊的身影，在他眼前晃动，渐渐变得虚无。
他心底盛满了悔恨与不甘，悔恨自己当年的贪心，不甘自己穷尽半生筹谋的一切，最终却落得这般凄惨下场。
更不甘自己毕生追求的皇权，最终却化为泡影。
他好像不行了，但他死了之后，段泱这个逆子会如何治理这个国家？
段泱这个未曾受到帝王教育的太子，会不会因为仇恨而毁了他们段氏的江山？
若真如此，他还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
越想越急，越想越气，越想越怕……
忽然，皇帝大口喘息起来。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瞬间变得青紫如酱，双眼睁得极大，眼中满是不甘与绝望。
他仿佛在做最后的挣扎，想要抓住什么，想要留住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只发出一声微弱的气音。
“呵！呵！……”
他的气息呵出了两声后，便再也没有了呼吸。
胸口的起伏彻底停止，但那双浑浊的眼眸依旧圆睁着。
真正的，死不瞑目。
院正连忙上前，查看皇帝的脉搏与心跳、呼吸。
随后，他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对着长公主、皇后、荣贵妃与段泱，声线颤抖，带着无尽的悲戚，大声禀报道：“启禀各位殿下、娘娘……陛下……陛下驾崩了！”
“驾崩了？”
这轻飘飘的三个字，却如一声惊雷瞬间击懵了在场的所有人。
皇后浑身一僵，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压抑的啜泣声戛然而止。
她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龙榻上的皇帝，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嘴里喃喃自语：“不可能……不可能……陛下不会丢下我的……陛下……陛下……”
片刻之后，皇后终于反应过来。
她猛地扑到龙榻上，紧紧抱住皇帝失声痛哭起来。
那哭声撕心裂肺，仿佛要将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哭出来，在寝殿内久久回荡。
“陛下！陛下！您醒醒啊！您别丢下臣妾啊！您醒醒啊！臣妾不能没有您啊！”
荣贵妃立在一旁，望着皇帝毫无生气的脸庞，眼中的恨意渐渐褪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悲戚与复杂。
她恨皇帝对她的欺骗和利用，恨不得杀了他！
当然，她也的确动手了。
可此刻，她望着皇帝没了气息的身体，心底竟然没有想象中复仇的快意，只剩下无尽的唏嘘与悲凉。
她缓缓抬起手，想要拭去脸上的泪痕，却发现泪水依旧止不住地滑落。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会如此，只觉得有无尽的委屈与悲戚。
还有一点遗憾。
遗憾什么呢？
她想了许久，方想起来。
她遗憾的是——
好像还没来得及告诉皇帝，在他喝的桂花酿中下毒的人，不是二皇子段湛，而是她。
因为，她自从得知他和皇后调换了她的孩子，还借着她的手毒害自己的孩子，她便恨不得弄死他们俩了。
对，是他们。
她不但想让皇帝死，还要皇后也死！
荣贵妃一边擦拭着不断滚落的泪珠，一边泪眼朦胧地看着那哭得撕心裂肺的皇后，很想去说一句：
你别伤心，很快你就能跟陛下团聚了。
哦，应该说，很快，你们一家三口就能团聚了。
毕竟，他们的好儿子是真给皇后下了毒。
再过一日，她便可以去告诉皇后这个好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