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丧的素缟遍覆皇城，朱墙琉璃瓦浸在沉郁的哀戚之中，连穿堂而过的风，都裹着几分呜咽似的低鸣，漫过骠骑将军府的飞檐翘角。
书房中，在顾将军问话后，一阵静默。
三位大臣顿时都面露懵色。
他们三人皆是文官，平日里只擅舞文弄墨、处理朝堂琐事，从未涉足兵权之事，压根也未曾想过顾将军会突然问及兵力多寡。
三人相互对视后，脸上皆露出茫然之色。
片刻后，李大人才率先反应过来，连忙说道：“顾将军，听闻中山王殿下此次回京带了百名贴身侍卫，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足以护他周全。”
王大人则往前凑了凑，神色愈发神秘，压着声音道：“顾将军，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据我暗中打探得知，中山王殿下早有准备，在王城外十几里外的密林之中，藏有万余人马，皆是精锐之士，只待时机成熟，便会即刻入城。”
“只要我等能在城内里应外合，届时城门打开，那万余人马顺利入城，再加上将军手中的兵权，定然能一举控制皇城，助中山王殿下夺得皇位，胜算极大！”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顾将军，我等都知晓中山王殿下的能力，年少时便展露过人聪慧与胆识，他雄才大略，知人善任，若是他能继位，定然能励精图治，重振朝纲。”
“可那位太子殿下，且不说他素来深居简出，我等对他一无所知，只听闻他当年遭贵妃屡次下毒刺杀，身子孱弱不堪，连日常起居都需人照料，更无半分朝堂经验与治国之才。若是他顺利继位，朝堂必乱，百姓必苦，我等这些人，也终究难逃一死。”
“两相对比，自然是支持中山王殿下，更为稳妥，也更有希望保全我等自身啊！”
张大人也连忙附和，语气愈发恳切：“顾将军，王大人所言句句属实。中山王殿下的能力，朝野上下有目共睹，只是当年遭先帝忌惮，才未能施展抱负。”
“如今先帝驾崩，二皇子身死，正是他崛起的最佳时机。将军手中握有兵权，若是能与我等一同支持中山王殿下，日后定能封侯拜相，顾家也能得以保全，甚至更上一层楼，何乐而不为呢？”
顾将军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他脸上的神色愈发凝重，语气中带着几分犹豫：“三位大人所言，很是有理。只是，你们也知晓，如今朝中并非只有我一家手握兵权。霍家、谢家、还有镇国将军府赵家，这几家手中的兵权皆不在我顾家之下，且他们如今忠心于太子殿下，早已明确表示支持太子。仅凭我等几人，再加上中山王殿下那万余人马，未必能与之抗衡啊！”
听到这话，三位大臣脸上的喜色淡了几分。
张大人皱了皱眉，随即又说道：“顾将军，话虽如此，可那些家族之所以支持太子，不过是碍于太子的储君之位，并非真心效忠。”
“他们之中，有不少人也曾与二皇子有过交集，像那永昌侯府还曾把二小姐纳为二皇子侧妃，他们心中也定然忌惮太子登基后清算。只要我等能说动他们，或是在关键时刻牵制住他们，胜算便会大大增加。”
王大人也连忙说道：“张大人所言极是！更何况，中山王殿下的外祖父乃是当朝柳尚书大人！柳大人身居高位，乃是朝中举足轻重的重臣。虽说他对太子登基并无反对之意，可如今他的亲外孙回京，意图争夺皇位，他定然不会坐视不管。”
“柳大人手中虽无兵权，却有庞大的人脉与势力，还有不少暗中培养的力量，他若是出手相助中山王殿下，那些支持太子的家族未必敢轻易表态，甚至可能会有不少人倒戈，转而也跟着支持中山王殿下。”
他微微一顿，语气愈发笃定：“顾将军，柳大人深谋远虑，他的安排定然周全。相比之下，太子如今看似有不少家族支持，可那些人不过是乌合之众，各自心怀鬼胎，只要我等稍加挑拨，便能瓦解他们的势力。”
“中山王殿下有柳大人作为后盾，又有我等众多大臣相助，还有城外的万余人马，再加上将军手中的兵权，胜算定然远大于太子殿下。”
李大人也补充道：“顾将军，我等知晓你忧心顾家安危，也知晓你犹豫不决。可如今，我等已然没有退路了。若是不支持中山王殿下，等到太子登基，我等所有人都只会落得难以想象的下场。若是支持中山王殿下，我等还有一线生机，甚至能获得荣华富贵。将军三思啊！”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恳切，句句都戳中了顾将军的心事。
顾将军沉默不语，指尖依旧敲击着桌面，脑海中思绪翻涌。
他深知，三位大人所言非虚，太子殿下身子孱弱，无半分朝堂经验，若是真的登基，未必能稳住朝局。
而他们这些昔日死对头，也定然难逃清算。
中山王三皇子雄才大略，又有柳尚书作为后盾，还有城外的万余人马，若是能支持他夺得皇位，顾家定能得以保全，甚至更上一层楼。
那可是从龙之功！
更何况，他原本打算让庶女顾若薇攀附霍长铭，借霍家之势护住顾家，可那终究是缓兵之计。
且霍家是否愿意接纳顾若薇，仍是未知之数。
相比之下，支持中山王殿下，无疑是一条更快、更直接的出路。
只要能助他夺得皇位，顾家便能即刻摆脱困境，重获荣宠。
沉默许久，顾将军终于抬起头，眼底的犹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坚定与决绝。
他望着三位大臣，语气沉声道：“三位大人所言极是，如今我等已是无路可退。我骠骑将军府顾家，愿支持中山王殿下，与诸位大人一同，共图大业，保全宗族！”
听到这话，三位大臣顿时喜出望外，脸上的焦灼与忐忑瞬间烟消云散。
张大人连忙起身，对着顾将军躬身行礼，语气激动：“顾将军深明大义，真是我等的幸事！有将军这句话，我等便放心了。只要将军肯出手，中山王殿下定能顺利夺得皇位。我等所有人，都能得以保全，荣华富贵加身！”
李大人与王大人也连忙起身行礼，脸上满是喜色，纷纷说道：“多谢顾将军！多谢顾将军！我等即刻便去驿馆，向中山王殿下禀报这个好消息，让他安心。待我等与中山王殿下商议妥当，再过来与将军商议具体的里应外合之策。”
“好。”顾将军颔首，语气平淡，“诸位大人且去吧，务必小心谨慎，切勿暴露，以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若是有任何消息，即刻派人告知我。”
“顾将军且放心！”三位大臣齐声应诺，又对着顾将军行了一礼，便急匆匆地转身离去。
他们脚步轻快，脸上满是憧憬，仿佛已然看到了日后荣华富贵的景象。
待三位大臣离去，书房中的气氛渐渐平复，顾将军对着书房里间沉声唤道：“军师，进来吧。”
……
话音落下，一道身着青色长衫的身影便缓步入厅，正是顾将军的军师。
见军师出来，顾将军直接抬手，示意他落座，“方才三位大人前来，你应该都听到了吧？”
军师颔首，坐下后，语气平静：“属下都听到了。张大人、李大人与王大人，是来劝说将军支持中山王殿下，助他夺得皇位。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顾将军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沉吟道：“我已答应他们了，愿支持中山王殿下，与他们一起共图大业。”
军师眼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转瞬便恢复了平静，轻声问道：“将军，属下不解。您先前不是打算让若薇小姐攀附霍家大公子，借霍家之势帮助顾家，保全顾家上下吗？为何突然改变主意，要支持中山王殿下？”
要知道，此事风险极大，若是失败，顾家便会万劫不复。
顾将军放下茶盏，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决绝：“我自然知晓此事风险极大。可那攀附霍家之策，终究是缓兵之计，且霍家是否愿意接纳若薇，仍是未知之数。”
“如今的太子殿下身子孱弱，且无朝堂经验，他登基之后，我们这些昔日旧臣，定然难逃清算。反观中山王殿下雄才大略，又有柳尚书大人作为后盾，还有城外人马，胜算极大。若能助他夺得皇位，那顾家便是元老大臣了。”
他微微一顿，又补充道：“更何况，方才那三位大人所言极是，支持太子的朝臣和支持中山王殿下的朝臣凝聚力不同，对抗时的力量自然也不同。如今，我们既然没有退路，便只能豪赌一把。”
军师沉默片刻，缓缓颔首，语气平静：“将军所言有理。如今局势动荡，朝野上下人心惶惶，太子殿下根基未稳，中山王殿下野心勃勃，且有柳尚书大人作为后盾，确实是一个值得一赌的机会。只是，属下有一事不明……”
“何事？”顾将军道：“你但说无妨。”
军师略微沉吟，又道：“中山王殿下此次回京，虽是奔丧为名，可祖制无召不得回京，他此举心思明显，未免太过冒险。而且，他在王城外藏有万余人马之事太过隐秘，我们如何能确定这不是他故意放出的风声，用来迷惑我们的？”
顾将军眉头微蹙，语气沉声道：“你所言有理，我也考虑过。那三位大人皆是文官，且与中山王殿下之前无甚深交，他们没必要故意编造这个一查便知的驻军谎言来欺骗于我。”
“更何况，中山王殿下素来心思深沉，手段凌厉，他既然敢擅自回京，定然是有十足的把握，那万余人马之事想必也并非虚言。我们不妨先静观其变，看看究竟如何。”
军师闻言，微微点了点头，语气恭敬：“将军深思熟虑，属下明白。既然将军已然决定，属下便全力辅佐将军，做好万全准备，保全顾家上下。”
“只是，我们还需尽快与中山王殿下取得联系，商议具体的里应外合之策，同时暗中部署兵力，做好防备，以防太子殿下察觉，提前动手。”
“你所言极是。”顾将军颔首，语气沉声道，“那三位大人应该会告知他我愿意支持之事，你也差人暗中打探一下那边的具体部署，我们也好提前做好准备。”
微微一顿，他又道：“你也让各处先做好部署，至于后续如何安排，随时待命。”
“是，将军！”军师躬身应诺，起身说道，“属下这就去安排。”
“去吧，务必小心。”
顾将军叮嘱道，“待命即可，切勿轻举妄动。”
军师再次躬身行礼，转身快步离去，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书房外。
顾将军再次起身，踱至窗前，望着院外那株萧瑟的古槐，眼底满是复杂的神色。
他清楚自己这一步踏出之后，便难以再回头路了。
若是成功，顾家便能重获荣宠，他也能更进一步，封侯拜相不在话下。
若是失败……
顾家便会株连九族，万劫不复！
不，他怎么可能会让顾家到此境地？！
他缓缓抬手，轻轻抚摸着窗棂，脑海中浮现出庶女顾若薇那张脸，还有她信心满满的言语。
那个卑微怯懦的孩子也变得不一样了，竟然让他不觉都相信她能做到。
只是，当前，他有了更快的一条路。
他想试试。
不错，是试试。
若是形势不对，他自然还有另一个扭转局势保住顾家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