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手术后的第三天上午,省人民医院VIP病房。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浅色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她靠坐在升起的病床上,右臂石膏固定在胸前,左腿架着,脸色比前两日好了些,但依然苍白。陆景琛坐在床边,正用小勺给她喂水。
病房门被轻轻敲响。陈正和刘伟走了进来,手里提着果篮和鲜花。他们刚从拍摄地赶回来,风尘仆仆。
“晚晚,感觉怎么样?”陈正放下东西,仔细打量她的脸色。
“好多了,没那么疼了。导演,刘制片,辛苦你们跑一趟。”林晚声音还有些沙哑。
“说这些。是我们没照顾好你。”陈正拉过椅子坐下,表情严肃,“事故的初步调查报告出来了,想跟你说说。”
陆景琛放下水杯,也看向陈正。
“那个群演,叫王铁柱,十九岁,本地人,初中辍学,家里是村里的贫困户。他承认是自己太紧张,没按指导的来,劲儿使大了。态度很后悔,父母也来剧组赔罪多次。按规矩,该开除,但……”陈正顿了顿,看向林晚。
“别开除。按之前说的,让他写检查,扣钱,但别断了他这条挣钱的路。他家不容易。”林晚说。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我们也是这个意思,扣了他半个月工资,让他写检查,暂时调离有动作的群演戏份,只做背景。他父母感激得直掉眼泪。”刘伟接话。
“但事情没完。”陈正语气沉下来,“我们查了现场。出事那块地,前两天下过冻雨,表面干了,但背阴处有残留的薄冰。这正常。不正常的是,王铁柱撞向你之前,踩的那块地面,刚好有一小片冰。那块位置,在拍摄前清场时,是确认过没有明显冰面的。”
“你的意思是?”陆景琛问。
“冰可能是后来形成的,也可能是有人做了手脚。我们调了现场几个不太显眼位置的GoPro记录仪画面——为了拍些备用素材装的。画面显示,在拍摄前半小时,有个穿着剧组黑色羽绒服、戴着帽子和口罩的人,在那片区域附近短暂停留,弯腰似乎放了什么东西。但因为角度和光线,看不清具体动作,也看不清脸。”陈正拿出平板,点开一段模糊的视频。
画面中,一个身形中等的人影快速蹲下又站起,前后不过十几秒,然后迅速离开,消失在画面边缘。
“这个人,不是我们剧组的常驻人员。服装虽然像,但细节有差别。我们核对过当天所有在现场的工作人员的行踪和着装,对不上号。”刘伟补充。
林晚的心沉了一下。“是冲我来的?”
“不能百分百确定,但嫌疑很大。那个位置,刚好是王铁柱发力点和你的落点。薄冰导致他脚下打滑,失控,撞向你的角度和力度都变了,再加上那些没清理干净的农具……”陈正深吸一口气,“如果是意外,是多重巧合叠加。如果是人为,那设计得很精妙,看起来就是一场意外。”
病房里一阵沉默。陆景琛的脸色冷得像冰。
“报警了吗?”
“报了,当地警方已经立案,正在排查。王铁柱和他家人也暂时被保护性问询,排除了他们的嫌疑。但那个神秘人,目前还没有线索。”陈正说。
“剧组内部……”林晚问。
“正在秘密排查,特别是能接触到现场布置、清楚走位和防护安排的人。但目前没有明显发现。不排除是外人混入。”刘伟说。
“拍摄怎么办?”林晚更关心这个。
“调整了。先集中拍没有你的戏份,年轻律师、退休法官、以及当地村民的线。你的部分,能用替身背影的先用替身,需要正脸和特写的,等你恢复。投资方那边我和陆总沟通了,他们表示理解,愿意等。但压力肯定有,所以我们得抓紧。”陈正看着林晚,“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好好养伤。康复是第一位的。其他的,交给我们。”
“我明白。导演,刘制片,辛苦你们了。”
“说这些。你好好养着,就是对我们最大的支持。”陈正起身,“我们还得赶回去,那边一大摊子事。有什么事随时电话。”
送走陈正和刘伟,病房里又安静下来。陆景琛重新坐下,握住林晚的左手。
“晚晚,你怕吗?”
“有点。”林晚诚实地说,“如果是意外,我认了。如果是人为……我不知道谁这么恨我,要用这种方式。”
“不管是谁,我都会把他找出来。”陆景琛语气平静,但眼神锐利,“你安心养伤,外面的事,有我。”
下午,杨姐来了。她眼圈发红,显然是哭过。
“晚晚,看到你这样子,我……”她哽咽了一下,努力平复情绪,“不说这个。跟你说下外面的情况。你受伤的消息,关注度很高,但舆论一边倒的心疼和支持。粉丝后援会组织了线上祈福,礼物和信件像雪片一样飞来,我们都妥善处理了。品牌方那边,安驰、Astra、公益项目都发了慰问声明,Astra的马可先生还亲自录了视频。商业合作没有受到影响,反而因为你的坚韧形象,口碑更好了。”
“工作安排呢?《法治之光》那边?”
“《法治之光》节目组表示完全可以等你康复,录制时间无限期延后。其他所有的邀约,我都暂时推了,或者延后。你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康复。”杨姐从包里拿出一叠文件,“不过,有几个事情需要你稍微了解一下。‘初心’和‘涅槃’的季度财报,增长稳定。‘李晚法律援助基金’的首批资助案例,有两个取得了不错的结果,这是简报。还有,苏月通过了司法考试客观题部分,她特意发消息来,说要把这个好消息第一个分享给你。”
林晚微微笑了笑。“她进步很大。”
“是啊。还有,苏曼昨天来电话,说想来看你,问方不方便。我说要问过你。”
“让她来吧,明天下午?人少点的时候。”
“好,我安排。”
杨姐又待了一会儿,汇报了其他一些工作细节,然后离开,不打扰她休息。
傍晚时分,林秀琴和王叔带着笑笑来了。笑笑看到妈妈精神好些,终于敢靠近,趴在床边,小嘴叭叭地说着幼儿园的事,努力逗妈妈开心。林秀琴带来了熬了好几个小时的骨头汤,一勺一勺喂给林晚。王叔话不多,但一直忙前忙后,调整窗帘,整理东西。
家的温暖,暂时驱散了阴谋带来的寒意。
第二天上午,陆老爷子的管家送来了一堆名贵补品和一张老爷子的亲笔字条,上面只有四个字:“静心养伤。” 落款是“爷爷”。这是一种含蓄的关心和认可。
下午,苏曼来了。她没带助理,自己一个人,素颜,穿着简单的卫衣牛仔裤,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晚晚,我熬了点鱼汤,对伤口愈合好。你尝尝。”苏曼坐下,打开保温桶,香气四溢。
“谢谢。你还自己下厨?”
“嗯,跟我妈学的。味道可能一般,但心意是真的。”苏曼盛出一小碗,递给旁边的陆景琛。陆景琛道谢接过,继续喂林晚。
“看你气色好点了,我就放心了。那天听到消息,我差点吓死。”苏曼看着她,眼神里有真切的担忧,“剧组那边,陈导调整了拍摄,我的客串戏份挪到后面了,等你。你别有压力,好好养着。咱们这行,谁没受过点伤,但你这……也太吓人了。”
“意外而已,养养就好了。”林晚喝了口汤,味道确实不错。
“我听说……不完全是意外?”苏曼压低声音,看了眼陆景琛。
陆景琛没说话。林晚点点头。“有点疑点,在查。”
苏曼沉默了几秒。“晚晚,你人好,能力强,但有时候,太好太强,就容易挡别人的路。圈里圈外,你自己多小心。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尽管说。”
“谢谢,我会的。”
苏曼没待太久,怕影响林晚休息。临走前,她犹豫了一下,说:“晚晚,以前……我也有很多不对的地方。你这次出事,让我想了很多。以后,咱们好好的。戏里是对手,戏外……可以是朋友。”
“嗯,朋友。”林晚微笑。
苏曼离开后,病房再次安静。陆景琛处理了一会儿工作邮件,林晚则看着窗外发呆。身体被困在病床上,但思绪却停不下来。事故的疑点,未完成的拍摄,潜在的危险,家人的担忧,工作的责任……各种念头纷至沓来。
“陆景琛。”她忽然开口。
“嗯?”
“如果是有人故意害我,你觉得会是谁?赵总的残余势力?还是……新的敌人?”
“都有可能。但无论是谁,动机无非几种:利益、嫉妒、报复。你在明,他在暗。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加固防备,同时引蛇出洞。”陆景琛合上电脑,“陈导那边会配合警方继续查。我也会动用我的关系网。你受伤的消息传开,如果真是针对你,对方要么得意,要么会继续试探。我们等着。”
“等?”
“对,等。你好好养伤,恢复得越好,对方的算盘落空得就越快。等你重新站到镜头前,就是最好的回击。”
林晚看着陆景琛沉静而坚定的侧脸,心里的不安渐渐平息。是啊,恐慌和猜测没有用。养好伤,完成电影,才是对任何恶意最有力的回应。
傍晚,陆景琛需要临时回公司处理一个紧急合约,离开前安排了可靠的保镖和护士在门外。林晚独自在病房,看着夕阳的余晖一点点褪去,给护士站的看护打了个招呼,开始尝试用左手,慢慢地、笨拙地拿起剧本。
右臂不能动,左腿不方便,但她还有眼睛,有脑子,有左手。
剧本的页面上,叶晴的台词被她用左手执笔,歪歪扭扭地做着标记。那些关于坚持、关于困境、关于在绝境中寻找希望的句子,此刻读来,有了不同以往的力量。
身体暂时被困住了。
但叶晴的灵魂,以及她林晚的意志,从未被禁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