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跌坐在椅子上,目光涣散。
死了。
陈伯庸死了。
唯一能替他分担罪责的人,死了。
如果说陈伯庸是畏罪自尽,这话打死他也不信。
以陈伯庸的身份地位,根本就不会被轻易处死,大不了断尾求生。
但主家,却根本就没给他机会,绝,太绝了。
死无对证。
“巧了。”瑶霜笑了一下。
那笑容看起来甜得很,却让人不寒而栗。
裴玄下意识退了半步。
他跟在苏陌身边的时间不长,但已经学会了一件事——
这世上最可怕的笑,不是冷笑,是看起来无害的笑。
“这回,可没人能替你扛了。”瑶霜将玉铃收好,双手抱臂,靠在了椅背上。“慢慢说吧。从头说。”
——
与此同时。
苏陌的书房。
门轻轻推开。
芷寒领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季念。
四岁的女孩,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衣裙。头发用一根布条绑在脑后,露出一张小小的脸。
苍白。
安静。
那双眼睛很黑,像两口没有底的深井。
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往前走。
目光先是落在苏陌身上,然后很快移开。
像是不愿多看一眼。
“进来。”苏陌说。
季念走了进来。
她站在书案前,与苏陌之间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
不远不近。
刚好是一个侍女该站的位置。
苏陌没有寒暄。
他将桌上的图卷展开。
图卷上,残缺的阵法图纹在灵光下隐隐浮动。线条交错,符文明灭。
“看看这个。”
季念低头。
目光触及图卷的瞬间——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指节发白。
苏陌看着她的反应,什么都没说。
沉默。
漫长的沉默。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灵灯芯子燃烧的细微声响。
终于,季念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你……从哪里得到的?”
这是她第一次在苏陌面前,忘了用“公子”的称呼。
苏陌没有纠正她。
“你认得。”
不是疑问。是陈述。
季念沉默了片刻。
她慢慢抬起头。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恨。
痛。
还有一种苏陌见过太多次的东西——
绝望之后的清醒。
“爹临死前……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
季念的声音不再颤抖了。
四岁的女孩。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像一个成年人。
“他说——'记住这个阵,它叫窃天换命阵。你娘和你,是它的祭品。'”
灵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他说……他和娘不是什么逃犯。”
“他们是下界的守阵人。”
“世世代代,守护这座阵法的封印。”
“直到有人将封印打破,杀了守阵人,拿走了祭品。”
芷寒站在门边,手指微微攥紧。
苏陌的表情没有变化。
“窃天换命。”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季念点头。
“一阴一阳,以血肉为引,以魂魄为薪,窃取天道气运,移花接木,改命换运。”
她低下头,看着图卷上那些扭曲的符文。
“我娘的烈阳宝体是薪。我的寒魄神体是引。合在一起,阵法才能运转。”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种连苦涩都不足以形容的弧度。
“所以他们留着我娘的尸体。留着她的魂。留着我。”
“不是要我活。”
“是要我——好用。”
书房内再度安静。
苏陌看着她。
五岁的孩子看着四岁的孩子。
但他们的眼神,都不属于这个年纪。
“还有一件事。”季念忽然又开口了。
她的目光从图卷上移开。
移向图卷的右下角。
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有一个极小的符文标记,几乎被其他线条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