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信了二十六年。你呢?”
这句话还钉在会议室的空气里,萧凛把那张发黄的辞职申请书折回原样,塞进信封,推回去。
“周院长,这封信您留着。”
周明远的手指在信封上搭了一拍,没追问。
萧凛站起来,公文包提在手里。
“程序瑕疵的事,我会配合督导组的调查。但十九个人的电子物证,按规定由专案组封存管理,移交需要省纪委的签批。”
“这个你不用操心。”
周明远摘下银丝边眼镜,用衬衫下摆慢慢擦了一遍镜片,举到窗户的光线下看了看,重新架回鼻梁上。
“督导组的权限文件,昨晚已经传真到省纪委了。涉及金融系统敏感数据的电子物证,统一由中央金融工作督导组封存,交由国家金融监管总局信息安全处鉴定。这不是我定的规矩,是部际联席会议的操作规程。”
萧凛的后槽牙咬了一下。
他没接话,转身推门出去。
走廊里,两个戴中央巡视组证件的年轻人已经等在门外,手里各抱着一摞牛皮纸封条。
封条上的红字印得扎眼~“中央金融工作督导组专用”。
萧凛从他们中间走过去,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步子不快不慢。出了省委大楼,拉开出租车的门,报了金安委的地址。
车在红绿灯前停了两次。第二次等灯的时候,他拨通了顾清韵的加密通话。
“物证的事你听说了?”
“刚收到省纪委办公室的抄送件。周明远动作很快,签批文件的时间戳是昨晚十一点四十分~比'断流行动'的收网指令还早二十分钟。”
比收网还早。
这个人在十九个红点变绿之前,就已经备好了接手物证的全套手续。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督导组的人下午三点到金安委现场封存。满打满算,五个小时。”
“够了。启动'鹰眼'系统的离线镜像模块,把十九个人的全部电子物证~手机、电脑、移动硬盘、云端账户~做一份完整的数据镜像。镜像文件加密后存入金安委的独立监测服务器,用我们自己的密钥。”
电话那头键盘声噼里啪啦响了三秒。
“萧主任,金安委的独立监测权限只覆盖金融数据。这些人的手机和电脑里不全是金融数据,还有通讯记录、社交软件、个人文件。严格来说,我们镜像这些内容,也存在越权问题。”
“金安委设立的文件里写得很清楚~'对涉及系统性金融风险的关联数据,享有独立监测和备份权限'。十九个人涉嫌金融犯罪,他们设备里的所有数据都属于'关联数据'。这个口子,够用。”
顾清韵那头安静了一拍。
“明白。四个小时内完成。”
萧凛挂断电话,车刚好拐进金安委大楼前的辅路。
四楼指挥中心里,老赵蹲在主控台前啃一个凉透了的肉包子,看见萧凛进来,包子差点掉地上。
“十九个人的组织部推荐表调出来了。”
老赵把一沓复印件递过来,手指上还沾着肉馅的油渍。
萧凛没接,指了指桌面。
老赵把复印件铺开,用手背抹了一下最上面那张的折痕。
“十九个人,分属六个系统、四个地级市,推荐他们进华夏战略资源研究院研修班的部门五花八门~有组织部的,有上级单位人事处的,有省直机关工委的。但~”
老赵的手指戳在复印件右下角的签名栏上。
“所有推荐表的终审签字人,全是同一个人。省委组织部干部教育处,处长,袁志方。”
萧凛的视线落在那个签名上。
笔迹娟秀,结构紧凑,每一笔的收锋都干净利落。
“袁志方现在在哪?”
“2019年调任省社科院,去年退了。退休后在省城西郊一个小区住着,很少出门。”
萧凛把复印件收进公文包。
“先不动他。”
下午一点,顾清韵带着两个技术员进了指挥中心,三台便携式服务器已经架在主控台旁边。数据线、加密狗、移动硬盘底座摆了一桌。
镜像工作从一点十五分开始。
公安厅刑侦总队移交物证的清单上列着四十七台设备~十九部手机、十二台笔记本电脑、八块移动硬盘、四台平板、三台台式主机的硬盘、一把加密U盘。
顾清韵的团队分成三组,流水线作业:接入、镜像、校验、加密、断开,每台设备平均处理时间十四分钟。
萧凛坐在角落里没插手。他翻着那沓推荐表的复印件,一张一张看签名栏旁边的日期。
最早的一份,2003年。最晚的一份,2016年。
十三年间,袁志方在同一个位置上,签了十九张把人送进“筛选器”的门票。一个干部教育处的处长,能在同一个岗位坐十三年不挪窝,本身就不正常。
三点差五分,顾清韵走过来。
“全部完成。四十七台设备,数据镜像总量3.7TB,已加密存入独立监测服务器。密钥分两半,一半在我这里,一半在你的加密U盘里。”
萧凛点了下头。
“还有一件事。”顾清韵压低了嗓门,凑近了半步。
“镜像丁成钢手机数据的时候,我顺手跑了一遍他的音频文件。口供里提到的'加密音频',他的设备上没有~自动销毁机制确实生效了。但手机的缓存区里残留了一段音频的频谱碎片,只有0.7秒。”
“只有零点七秒钟,那能听出来什么声音?”
“人的说话声音肯定是听不出来的。但是我们用软件测了一下发现,这个里面的背景噪音中,有一种很有规律的电子脉冲的声音,差不多是每隔一点二八秒钟响一下,频率也很稳定,就在四百四十赫兹那样。”
“那这种脉冲声音会是什么东西发出来的?”
“我比对了声纹数据库。440赫兹、1.28秒间隔~最匹配的声源是一种老式座钟的电子摆锤。具体型号还在查,但能确定一点:这种座钟不是民用产品。生产厂家只有一个,上世纪九十年代给特定系统的办公场所定制的。”
萧凛的拇指在加密U盘的金属壳上蹭了一道。
特定系统。定制座钟。
这意味着那段加密音频的录制地点,不是某个随机的安全屋,而是一间带有机构属性的办公室。
三点整,指挥中心的门被敲响了。
两个戴证件的年轻人站在门外,手里的牛皮纸封条整整齐齐码了一摞。
“萧主任,督导组来办理物证封存手续。请配合移交。”
萧凛站起来,把加密U盘捏进裤兜里,走到门口。
“清单在桌上,四十七台设备,一台不少。请逐一清点、签收。”
两个年轻人进来,动作利索,扫码、登记、贴封条,二十分钟内把所有设备装进带锁的运输箱。
最后一个箱子锁扣合上的声响在指挥中心里咔嗒一声弹开,又沉沉落定。
顾清韵站在主控台后面,两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看着那些箱子被推出去。
老赵的对讲机突然响了。
他摁下接听键,听了不到十秒,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
“萧主任!”
萧凛回头。
老赵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攥着对讲机的手青筋绷起。
“看守所打来的~丁成钢,十分钟前突发急性心肌梗死,正在抢救。人已经送进了省人民医院急诊ICU。”
指挥中心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顾清韵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没抽完,又缩了回去。
萧凛站在门口没动。物证刚被搬走,关键嫌疑人就在看守所里倒下了。
他扭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三点二十七分。
距离督导组带走物证,刚好过了七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