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修远向前缓步踏出半步,身姿挺拔如松,神色温和却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笃定。
“在下之前于后园小径偶遇秦姑娘,得知她不慎摔坏了青瓷壶盖,因在下对工巧瓷器的修饰之法略有研究,便一同商议修补之策。”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继续从容道。
“从方才与顾二小姐在凉亭附近分别,直至顾二小姐出事的这段时辰,她一直同我在一起,应是没有机会,指使寺间僧人陷害。”
他言语恳切,姿态端方有礼。
每一句话都条理清晰、听不出半分偏袒之意,却句句都在为秦衔月洗脱嫌疑。
更何况,他是左相府二公子,身份尊贵,品行素来端正,在京中颇有美名。
反观顾昭云,已然是未出阁便与人苟且、名声尽毁的模样。
两相对比,众人心中孰是孰非、该信谁,早已不言而喻。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顾昭云身上。
有同情,有鄙夷,更多的是看热闹的漠然。
顾昭云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
她怎么也不会想到,最后站出来,帮秦衔月彻底洗脱嫌疑的,竟然是自己倾心倾慕了许久,不惜自毁名节也想嫁给他的宋修远。
像是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的骆驼,她双腿一软,直直瘫坐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秦衔月站在原地,隔着人群与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抬眸望向宋修远。
眼神略带疑问。
她分明自从在禅房院前,提醒过宋修远留意身边人事后,便再未与他有过交集。
更不曾与他在后园商议修补壶盖之事。
他为何要撒谎帮自己解围?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宋修远微微侧首,恰好与她的视线相撞。
他没有躲闪,只是对着她极其轻微的颔首示意,神色依旧谦逊端方。
仿佛方才那般作证,于他而言,不过是做了一件理所当然的小事。
谢觐渊不着痕迹地剜了宋修远一眼,对身旁的侍卫命令道。
“派人去见主持方丈,核实这僧人的证词,不得有半分疏漏。至于顾二小姐...”
他看也不看面如死灰的顾昭云,抬头看向对面的顾砚迟,语气淡漠疏离。
“这是定北侯府的家事,孤与母后不便过多插手,就交由顾大人自行处置吧。”
说罢,他不等顾砚迟应声,便紧紧攥住秦衔月的手腕,甩开身后一众看热闹的人群与欲言又止的皇后,头也不回地率先踏出了这座闹哄哄的庭院。
一路上,秦衔月手腕一直都被谢觐渊紧紧箍着。
身后隐约传来明慧焦急的呼喊声,秦衔月轻声开口。
“公主在叫你,不等她一等吗?”
谢觐渊却一改往日里的温和戏谑,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全程一言不发,只闷头拉着她快步前行。
不多时,两人回了之前的禅院。
谢觐渊转头对跟在身后的施淳冷声吩咐。
“看好门,谁也别让进来。”
禅房的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秦衔月只觉得手腕处被磨得生疼。
想要挣开,抬头却对上一双有些阴鹜的凤眸。
谢觐渊幽然开口。
“我怎么不知,皎皎还对工巧和瓷器修复之事感兴趣?”
他一边说着,逼近了些。
“需要帮你找内省局请专人来,详加进修一番吗?”
秦衔月知道,宋修远那番证词,或许能哄骗得了旁人,却绝对瞒不过心思通透、眼线遍布的谢觐渊。
他只需召来暗中护着她的青鸾与青鸢一问,便能知晓,她与宋修远今日自禅房院前一别后,便再未碰面。
所谓的“商议修补壶盖”,不过是宋修远刻意为之的谎言。
她定了定神,语气尽量平稳。
“迷香陷害顾昭云之事,真不是我做的。”
谢觐渊眸色沉沉。
她分明已经从紧绷的神色里,读懂了他此刻的不悦。
却偏偏避重就轻,用顾昭云的事搪塞,半字不提她与宋修远的纠葛,一时间心里更是酸得没边。
他伸出手,指尖挑起她一缕垂落的发丝,绕在指间。
动作虽然轻柔,可周身的气压却低得吓人。
“皎皎的为人,我自然信得过。只是...”
他的手指从发丝滑到她颈侧,指腹轻轻按着她跳动的脉搏。
如此有活力的、温热的生机,只要微微用力,便能轻易掐断。
拽着那缕发丝轻轻一扯,谢觐渊将她的头拉进。
两人鼻尖相抵,呼吸交缠。
“只是我想知道,若是早知宋修远擅修补瓷器,皎皎会去找他帮忙吗?”
秦衔月只觉得近在咫尺的目光中,往日流转的粼粼波光此刻尽数褪去。
好像被烈火煨过的蜜糖,又烫又缠人。
望着映在他眸中的倒影,脸颊不自觉染上薄红。
连她自己都有些诧异自己的这份羞赧。
沉默片刻后,她忽然轻声开口:
“你会因为我摔碎了这只贵重的青瓷壶盖,责怪我吗?”
谢觐渊倏地一愣。
“什么?”
秦衔月确定他听清楚了,没有多做解释,只顺着自己的思绪继续往下说。
“既然我心知你绝不会为了这般小事苛责于我,又何须大费周章,去寻旁人来修补?”
话音落下的瞬间,秦衔月便轻易想通了一个事实。
她虽始终怀疑谢觐渊的用心,却从未怀疑过,他会做出任何伤害自己的事。
换句话说,这半年以来,除却身份与过往的欺瞒之外,他待她的一切,竟都无可挑剔。
可纵然想通了这点,心底那道隔阂依旧未曾消散,她依旧无法轻易回身,全然接纳他。
谢觐渊能对她好,就也能对别的女人好。
她连一句他的实话都得不到,日后若他移情别恋,在外头养了人,岂不是照样能把她骗得团团转?
秦衔月素来清醒自知。
世间比她年轻貌美、家世显赫、温婉柔顺的女子比比皆是。
更何况他是东宫储君,天之骄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只需抬手一招,世间闺秀便趋之若鹜。
再加上有过同顾砚迟那狼狈的过往...
她又凭什么,敢轻易交付此生,赌上全部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