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星期,足够很多事情尘埃落定。
青帮彻底没了。
那个在香江盘踞了几十年、帮众上千、势力遍布码头、赌档、烟馆的大帮派,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大当家刀疤强死了,二当家许飞死了,他们的老婆孩子也死了。
帮里的几个头目,有的跑了,有的被抓了,有的直接投靠了别的帮派。
剩下的那些普通帮众,要么逃命,要么改换门庭,要么缩在角落里,连头都不敢露。
英国人的通缉令贴满了香江的大街小巷。
李奇,那个跳海逃跑的帮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但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
有人说他淹死了,尸体被鱼吃了。有人说他游到对岸去了,去了澳门。有人说他根本没死,就藏在香江某个角落里,等着报仇。
但不管他在哪里,青帮是没了。
那些地盘、生意、势力,一夜之间成了无主之物。
抢得最快的是燕家。
燕大洪那个人,平时看着不声不响的,下手却比谁都快。玛丽皇后号的事刚过三天,他就已经把青帮的几个码头接手了。又过了两天,青帮的几处赌档也挂上了燕家的招牌。
等别人反应过来的时候,燕家已经吃下了最大的一块肉。
有人不服,去找燕家的麻烦。结果第二天,那个人就被人发现浮在维多利亚港里,身上绑着石头,死得透透的。
从那以后,就没人再敢说什么了。
齐家也分到了一些。
青帮有几处仓库,在码头边上,位置不错。齐嘉程和齐嘉信争了几天,最后老爷子拍板,一人一半。
齐嘉铭没掺和。
他名下的产业,都是老太太给的,跟齐家的生意没什么关系。那些码头、仓库、赌档,他也没兴趣。
叶宝珠也听说这些事,她也没多问。
这几个星期,她基本不出门。
至于接待,叶母跟大嫂来过一回,关心的同时,也告知叶珍珠怀上了。
交际圈有不少人送礼,但上门拜帖都被婉拒。
这是齐家默认的。毕竟玛丽皇后号上那些洋人的目光,大家都看在眼里。
三太太这时候低调些,反而是好事。
叶宝珠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小说上,每天必然有至少三个小时待在书房,日子过得规律得很。
——
齐书瑶已经盯着窗外发了好几天呆。
课堂上先生讲什么,她听不进去;下课时同学们玩什么,她也提不起兴趣。她的眼睛总是不自觉地往那个空着的座位瞟。
阿珍的座位。
一个星期了。
整整一个星期,那个位置一直空着。每天早上她进教室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看一眼,期待着能看见那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的身影。但每次,都是空的。
放学回家的车上,她终于忍不住开口。
“大姐,阿珍她……”
话没说完,就被齐书仪打断了。
“书瑶。”齐书仪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复杂,“阿珍的事,别在家里说。”
齐书瑶愣了一下。
齐书敏在旁边小声说:“二姐,阿珍的爸爸和哥哥,都是青帮的人。报纸上都写了,青帮的人……”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谁都明白。
齐书瑶咬了咬嘴唇,低下头。
齐书仪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书瑶,我知道你担心阿珍。但这件事,我们不能管,也管不了。洋人那边下了绝杀令,青帮的人,逃的逃,死的死。阿珍他们家……”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报纸上说了,玛丽皇后号上,血流成河。女人小孩都没放过。”
齐书瑶的身子抖了一下。
她想起阿珍,想起她笑起来的样子,想起她偷偷塞给自己的糖果,想起她凑在耳边说悄悄话时的热气。
那个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的女孩子,现在在哪里?
齐书敏小声说:“二姐,这事不能让爹地妈咪知道。妈咪刚从船上下来,吓得不轻。要是知道阿珍的事,她肯定又要操心。”
齐书瑶点点头。
她当然懂。
她也不想任何事情影响到妈咪。
可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她都会想起阿珍。想起她最后一次跟自己说话时,笑着说明天见。
明天见。
这个明天,什么时候才能来?
——
又一个星期过去了。
那天早上,齐书瑶照常走进教室,照常往那个空着的座位看了一眼。
然后,她愣住了。
座位上有人。
阿珍坐在那里,低着头,正在翻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小脸照得清清楚楚。
齐书瑶快步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阿珍!”
阿珍抬起头,看着她。
那张脸,比两个星期前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印子,一看就是没睡好。但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看见齐书瑶,弯成了两个月牙。
“书瑶。”
齐书瑶握住她的手,那手凉凉的,骨节分明。
“你……你还好吗?”
阿珍点点头,又摇摇头。
“还好。”她小声说,“就是……有点吓着了。”
齐书瑶看着她,想问的话太多,一时不知道从哪句开始。
阿珍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下课后,我们去老地方说。”
齐书瑶点点头。
学校后面的小花园,是她们的老地方。
几棵香樟树,一张石凳,平时很少有人来。两个人坐在石凳上,挨得紧紧的。
阿珍先开口。
“我哥差点就死了。”
齐书瑶捂住了嘴。
阿珍看着她,眼眶红了红,但没哭。
“你知道吗?玛丽皇后号上出事那天,我哥本来是要去船上当帮工的。”
齐书瑶的眼睛睁大了。
阿珍继续说:“码头那边招临时工,一天能赚不少钱。我哥想多赚点,就报了名。本来那天晚上,他应该在那艘船上的。”
“可他没去成。”
“为什么?”
阿珍咬了咬嘴唇:“因为许二当家的六姨太,有个姐姐。她看上我哥了。”
齐书瑶愣了一下。
阿珍撇撇嘴,那表情,有几分嘲讽,有几分庆幸,这表情一点也不像阿珍,可能是学的哪家大人。
“那女人三十多了,嫁过两回,都死了男人。她看上我哥,想让我哥娶她。我哥不乐意,她就去六姨太那儿告状。六姨太又去许二当家那儿吹枕边风。结果……”
她顿了顿:“结果我哥就被从临时工的名单上刷下来了。谁知道,这一刷,反而救了他的命。”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