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警署,弥敦道旁。
这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像一位沉默的老兵,矗立在香江最繁华的喧嚣之中。
门口的铜牌上,“皇家香江警察署九龙分区”几个字被烈日晒得发白,英文在上,中文在下,透着一股殖民时代的矜持与陈旧。
推开玻璃门,大堂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纸张味和廉价咖啡的香气。
接待台后的老警员戴着老花镜,百无聊赖地翻着报纸;长椅上,几个报案的市民或发呆或打盹,构成了一幅百无聊赖的市井图景。
但今天,这平静被打破了。
李耀辉坐在二楼CID办公室靠窗的位置,面前的文件堆成了小山,手里的笔却半天没动一下。
“砰!”
一声闷响,一个大纸箱重重砸在他的桌角,震得笔筒里的笔跳了起来。
“搞咩啊?吓死人啊!”李耀辉捂着胸口,惊魂未定。
李国强嘿嘿一笑,抹了把额头的汗,指着那个纸箱:“你猜这是什么?”
纸箱上贴着一张打印纸,黑体字写着:“九龙警署CID收”。
“信?”李耀辉挑眉。
“对,信。”李国强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近,“而且全是给一个人的。”
“处长?”
李国强摇摇头,伸出手指在纸箱上敲了敲:“钟督察。钟雅君。”
李耀辉愣住了:“钟雅君?咱们警署什么时候来了个钟督察?”
“不是咱们警署的,是书里的!”李国强把纸箱往前一推,示意他自己看。
李耀辉随手拿起一封。信封是那种廉价的横格纸,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刚学会写字不久的小学生写的,但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执拗的认真:
“钟督察,我叫阿雅,住在深水埗的笼屋里。我今年十八岁,在制衣厂踩缝纫机。看了报纸上的《缉凶》,我哭了一整晚。您让我知道,原来女人也可以穿警服,也可以抓坏人,也可以不用嫁个烂赌鬼过一辈子。家里人说女孩子读什么书,早点嫁人换彩礼。但我看了您把那个烂人按在地上的样子,我也想试试。不管能不能成,我都谢谢您,钟督察,您是我的光。”
李耀辉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他又拿起另一封。
这封信的字迹工整许多,用的是繁体竖排的信纸,透着股老派读书人的酸气:
“钟督察钧鉴:鄙人年四十有三,家有一女,年方十五,性烈如火。往日只忧其难嫁,近日小女读《缉凶》,忽告鄙人曰:‘爹爹,我长大了也要当钟督察那样的女警,以正义之名!’鄙人闻之,如遭雷击,继而大喜。女子有志,何须眉?特致此信,聊表谢意。”
李耀辉放下信,又拿起第三封、第四封……
有的信纸上还沾着油渍,大概是哪个大排档伙计写的;有的信封散发着廉价香水味,大概是舞女写的。
有骂的,说女人抛头露面伤风败俗;但更多的是支持的,有的说看了钟督察审讯那段,终于出了一口恶气;有的说唐法医虽然嘴毒,但那是真专业,比警署里那些只会喝茶看报的强多了。
李耀辉抬起头,看着李国强:“这些……都是这两天收到的?”
“何止啊。”李国强耸耸肩,“楼下接待台的老周都要疯了。这两天好多人来问‘钟雅君在不在’,要给她送锦旗,要拜师。老周今天直接挂了个牌子,写着‘本署无钟雅君其人,请勿询问’,结果被人投诉态度恶劣。”
李耀辉忍不住笑出了声:“那这些信怎么办?退回去?”
“退哪儿去?人家连个回信地址都没写。”李国强叹了口气,“报社那边也问了,说不知道‘三月三’是谁,联系不上。只能先放咱们这儿了。”
李耀辉沉默了片刻,看着那堆信,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发烫。
“留着吧。”他说,“说不定哪天,那个‘三月三’真现身了,咱们再给她。”
两人正说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冷冽的声音。
“什么小说?”
李耀辉吓了一跳,回头一看,陈晋尧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他今天穿着便衣,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眼神淡漠,像是一把藏在鞘里的刀。
“陈Sir。”李耀辉赶紧站起来。
陈晋尧没说话,目光落在那个纸箱上,迈步走了过来。
他随手拿起一封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钟雅君督察亲启”,又拿起另一封。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腹上有常年握枪磨出的薄茧,与那些稚嫩的笔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钟督察?”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对,就是最近火遍香江的那个《缉凶》。”李耀辉见老板感兴趣,连忙介绍,“小说里的女主角,重案组督察。写得可神了,一个人敢冲进九龙城寨追凶,审讯能跟嫌疑人耗一夜。现在街上那些细路仔,天天喊着‘以正义之名’。”
陈晋尧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以正义之名。”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丝自嘲。
他放下信,转身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从抽屉里翻出一份晚报,靠在桌边,修长的手指划过报纸上的铅字。
【《缉凶》第一章:人头……】
他的目光在“切口整齐”、“第四第五颈椎”这些字眼上停留了片刻。
李耀辉和李国强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他们这位陈Sir出了名的冷面阎王,平时除了案情分析会,连话都懒得跟他们多说一句。
谁能想到,他竟然也在追这种连载小说?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