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一缕曙光穿透舷窗。
祁玥才从箱子上站起,身体乏力到站起的一瞬间,头晕目眩,眼前阵阵发黑,体力已经严重告急。
她扶着门缓了会儿,昨天她完全没有吃东西,她意识到自己不能这样下去,今天必须补充体力,以应对随时可能出现的任何突发情况。
房间有洗手间,她先洗漱了一把,便将皮箱和凳子挪开,打开门。
却看见对面房间的门开着,里面没人。
祁玥鬼使神差地上前一步,这房间里住着的人叫伊乐。
昨天去领门卡的时候,她听到工作人员提及过,船上的,只有她和伊乐是两个新面孔。
祁玥隐隐记得自己似乎在影厅也见过伊乐,而且,昨天伊乐对Jim的态度,让她对伊乐产生了几分好奇,她猜,伊乐应该是叶靖枭的人,她站在门口,朝房间内部扫视了一圈。
伊乐房间很整洁,单人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桌上,只放着一副黑色墨镜和一个巴掌大小的相框,相框侧放着。
这是祁玥见过的第二个出门会带相框的人,第一个人是她爷爷。
祁老爷子在老伴过世后,每次出远门都会随身携带老伴照片,但她爷爷是老人,尚能理解。
为什么伊乐一个年轻人也会这样,按理说,手机存照片很方便。
祁玥很想一探究竟,她左右扫了眼,见走廊上没人,便快步朝相框走去。
胡桃木的相框里放着一张旧到有些发黄的照片。
照片正中央是一个年纪约莫十几岁的小女孩,扎着马尾坐在一张轮椅上,她骨骼有些畸形,身体歪斜,面无表情。
在她身旁站着的应该是伊乐,照片里的伊乐跟轮椅一样高,脸上挂着纯真的笑。
身后站着的高个子男人,一手搭着轮椅后背,一手搭在伊乐肩膀上,也在笑。
仔细看,这三人眉眼都很像,应该是一家人。
照片的背景是水稻。
祁玥弯着腰看得专注,忽然,感觉后脖颈一凉,转身,便和一双漆黑眸子对视上。
“滚!”
一声漠然的呵斥,让祁玥吓得一哆嗦,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说着,脚底抹油般跑出房间。
走廊里,混杂着一股海水的咸腥味和清洁剂的柠檬香。
她朝下层餐厅走去,推开餐厅门。
餐厅空间并不大,安放着六张不锈钢的长桌,桌椅都是固定在舱内的,被焊死了,防止船只摇晃时翻倒。
员工人手一个餐盘,自己夹菜。
早餐供应简单,只有牛奶、果汁、粥、咸菜,加上馒头、面条和熟鸡蛋。
祁玥接了杯牛奶拿了两个熟鸡蛋,在凳子上坐下,剥蛋壳的时候,她感觉这些人的目光死死黏在她身上,让她很不舒服,三两下吃完饭,她又偷偷将桌上的一次性筷子往大衣袖子里塞了几双。
先将筷子拿回房间,折断做成凶器,藏到枕头下,又去往内舱公共区域。
她实在太闷了,想呼吸点新鲜空气,但之前坠海的经历让她不敢去甲板上,便到最顶层舱室。
这里大概有十几平米的空间,像小型图书馆,放着几个书柜和摆放整齐的圆形桌椅,桌子和餐厅一样,都是直接焊死在地上。
浅灰色的钢板墙上,还挂着航行线路图和安全须知。
祁玥一张张看过去,到书柜前,大致扫了眼,想找一本解闷的书,可里面大多数都是带颜色的杂志和书籍,只有少数几本和航海有关。
她随后拿起一本航海书籍,找了个靠窗的桌边坐下。
随手翻开一页书,目光扫过去,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大脑昏昏沉沉,本就思绪不清明,天花板通风口不断往下送的暖风,更是吹得她头昏脑涨。
她看着身侧的活动舷窗,这里的窗户可以打开,迫切需要新鲜空气的她上手拧开窗框底部的固定螺栓,将窗户开了一道缝。
顷刻间,带着咸涩湿气的冷风顺着缝隙倒灌进来,扫过面颊。
新鲜的空气让她大脑瞬间清醒。
很冷,但又好舒服!
她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感觉胸口淤堵的燥热都散了大半。
直到一阵压抑低沉的咳嗽声钻入耳膜,祁玥转头,竟看见伊乐坐在不远处一张圆桌旁。
他穿着单薄的灰色卫衣,指节抵着唇峰,咳得肩背都在轻轻发颤。
祁玥赶忙关上窗。
但伊乐的咳嗽声还是没停下来,短促的闷咳接连不断。
坐在伊乐对面的两个船员,不友善的眼神盯了伊乐好几次,见他没有停下动静,掩着口鼻嫌恶道:“咳成这样,怕不是肺结核?”
“真晦气,带个病秧子上船。”
“你看他那张脸,一点血色都没有。”
“别把病气传染给我们。”
……
伊乐咳到眼尾泛着层薄红,听到这话,他强行将胸腔里的闷涩压下。
猩红眸子带着杀意盯向两人。
两个不知死活的还在议论。
直到伊乐走上前,手按向他们头顶。
“你爷爷的头也是你能摸的?”
船员老李蜡黄暗沉的脸上浮现出薄怒,稀稀拉拉的眉头倒竖,一脸怒容,他的怒火浮现在脸上。
伊乐的怒火浮现在心里,为了给这两个蠢货一个教训。
手下力道骤然加重,往下猛地一掼!
只听“咚”一声闷响。
老李和对面坐着的那人,额头狠狠砸向铁桌。
额头瞬间裂开一道血口。
鲜红液体顺着眉骨渗了出来。
伊乐勾起唇角笑了笑,不解气,又揪着他们的头发将两颗脑袋提起。
不等对方痛呼出声,再次手腕下压,狠狠磕下去。
这次,力道重得连桌面都跟着一颤。
血水四溅!
再提起,再磕!
直到第四次撞上去,血已经糊满整张脸。
暗红的液体在桌面上洇开。
这两人身体瘫软,意识涣散。
伊乐松手时,两人像一堆没有脊椎的软脚虾,顺凳子滑倒在地。
祁玥眼睁睁看着这一幕。
一船人都不是什么善茬,她并没有为这两人感到可怜。
伊乐出完气,又坐回到凳子上,他觉得十分无聊,这艘船,能活动的区域除了舱房就是这处公共区域和甲板。
现在是深冬时节,甲板上凝了冰霜,太冷!
他戴上无线耳机,放了首轻音乐,将手揣进兜里,视线毫无焦点看向舷窗外与天际融为一线的深邃海洋。
直到祁玥端着杯热水送到他面前。
伊乐眉心微拧,将耳机摘下。
“抱歉,我刚刚不是故意要开窗的,是船里实在太闷,你喝点热水应该能好一些。”祁玥将冒着热气的一次性水杯推过来。
伊乐盯着她那双干净到毫无防备的琥珀色眼眸,她脸上没有脂粉,眉眼安静地舒展着,皮肤透亮,五官精致又柔和。
伊乐垂眸看向手腕上的电子表,他的心率竟然跳到了83。
他九岁那年被送去死士营,经过长期高强度体能改造,心肌被练得极强,对恐惧状态也完全脱敏。
平时,心率都维持在低水平,不会超过65。
除非极限体能训练,心跳会慢悠悠往上升。
早晨那会,面对擅自闯进自己房间的祁玥,伊乐本想给她点教训,可当他靠近她,闻到她身上那股淡然的甜香气,他心率跳到了91。
但奇怪,此刻他的心率也不对劲,伊乐自我安慰,觉得自己应该是杀了刚刚那两个蠢货,交感神经还处在兴奋中,自我说服完,他挑着眉梢,不屑地看向祁玥:“你难道不怕我?”
“我倒是对你格外好奇。”
一个完全出乎他意料的回答。
伊乐有些恼道:“你应该知道的吧?拿到净魂海的水你就会死!”
“所以,你是叶靖枭派来杀我的?”
“我和他之间没有那种约束的关系,不过,你猜对了结局!”
“哦。”祁玥左手托着下巴,右手指腹反复捻着书页边角,神情很淡。
伊乐拿不准她这会什么心情,视线又在她脸上细细扫视了一遍,讽刺道:“长得好看,心思怎么这么恶毒?”
他语气压着火。
祁玥眉心微蹙,像一池春水被风吹皱,眼底的光一寸寸冷下去,寒心道:“你们一个个嘴里都是这种话。可我这人小人物,权高者略施手段,我便无力回天,我说我是冤枉的,你也肯定不信,算了,聊点别的吧。”
她已经不屑于继续争执这件事,而且,她不会死,她会想尽法子,拿到净魂海水的那一刻就和舅舅的船碰头。
伊乐眼底充满探究之色,祁玥刚刚说的话,他深有感触。
他姐姐,患有先天性成骨不全症,骨骼脆弱到像纤薄的琉璃,从襁褓里开始,疼痛就成了她刻在骨血里的常态。
她第一次骨折是在满月的时候,因为亲友一个拥抱,导致她两条手臂同时断裂。
家人抱着她去医院拍片、打石膏。
不止一次,是无数次!
她的童年被装在一层又一层柔软的保护壳里,不能蹦跳,不能翻身太快,连打喷嚏都有可能会造成肋骨裂开。
他母亲悉心照料了这个女儿十二年,感到了厌烦!
在家底被彻底掏空,拿不出医药费,连一家四口吃饭都成问题的时候,他母亲,离家出走了!
一走就是三年,再回来的时候,昔日形如枯槁的母亲变得容光焕发,添了白丝的头发被染得乌黑发亮,脸上涂满胭脂。
很美,美得伊乐久久都没有认出来!
他以为母亲是想念自己和姐姐,还有父亲,才回的家。
然而,他母亲回家的目的只是离婚,和这个破烂的家彻底划清关系。
那三年里,他母亲爱上了一个富二代,她急于奔向自己幸福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