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在黑暗中轰鸣。
车轮碾过铁轨的节奏声单调而沉闷,一下一下,像钝刀割着人的神经。车厢里只有几盏昏黄的灯,光线暗淡,照得每个人的脸上都蒙着一层疲惫的灰。
虬龙坐在靠窗的位置,闭着眼,却没有睡。
从六号堡出来已经一天一夜了。在十号堡中转等了四个小时,又换乘这趟开往七号堡的列车。再过两个多小时,就能回到那个他从小长大的地方——那个拥挤、肮脏、却也藏着无数记忆的七号堡。
茱莉亚睡着了。黑栗色的长发散落下来,有几缕搭在她手臂上。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微微蹙着。这是猎人的本能——永远保持警觉。
对面是老彪和老凯。老彪仰着头,张着嘴,呼噜打得震天响,完全不在乎形象。老凯低着头,双手抱在胸前,也在打盹,但偶尔会突然睁开眼扫一下四周,然后又闭上。老凯是从五号堡逃出来的,那些年的经历让他永远睡不踏实。
伯德缩在座位上,双手紧抱,睡得像死过去一样。他嘴角挂着一点口水,脸上带着满足——对他来说,双手好像抱着的是未来几年的安稳日子。
菲斯和艾拉靠在一起,闭着眼。他们话不多,但配合默契,猎蝎队的老搭档了。虬龙知道他们没睡沉,猎人的警觉让他们即使在休息时也能随时醒来。
托马坐在另一排座位上,没有睡。他膝上摊着那几张从六号堡带出来的泛黄纸页,借着微弱的灯光还在看。偶尔用铅笔在本子上记点什么,眉头紧锁。
车厢里还有七八个乘客,稀稀拉拉地分散在各处。有裹着破大衣打盹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有几个穿工装的汉子凑在一起低声聊天。都是普通人的面孔,疲惫、麻木、各有各的心事。
虬龙睁开眼,看向窗外。
隧道壁飞速后退,混凝土的表面粗糙不平,偶尔闪过一盏检修灯,昏黄的光在玻璃上划出一道短暂的痕迹,然后又被黑暗吞没。他盯着那片无尽的黑暗,脑海里反复想着六号堡那些人的话——
青蛇说:你父亲可能潜伏在二号堡附近。种子计划的线索断了,是有人故意引过来的。核心层有内鬼。
古风说:你父亲查的东西很深,如果有一天查到什么,别急着往里冲。
还有戴克让古风传来的那张纸条。最后四个字:小心身边人。
小心身边人。
谁?
虬龙的目光扫过车厢里的同伴。老彪,从第一次猎蝎就跟着他,一路出生入死,在荆棘丛林替他挨过巨翼蝠的利爪。老凯,技术好,人靠谱,从五号堡逃出来的人,最恨政府那套东西。托马,父亲救过的人,为了追查种子计划加入团队,一路上分析情报从未出错过。菲斯和艾拉,话不多但靠得住,从猎蝎队就跟到现在,从没退缩过。伯德,胆小怕事但从不背叛。
还有茱莉亚。
她等了他十八年。
每一个人都有理由跟着他,每一个人他都信得过。
可那四个字还是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窗外又闪过一盏检修灯。
就在这时,虬龙的目光定住了。
玻璃的反光里,隔着两排座位,有一个人正看着他。
那人坐在角落里,穿一身深色的衣服,衣领竖起来遮住了半边脸。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长相。只有一双眼睛——隔着玻璃的反光,隔着昏暗的灯光,那双眼睛正直直地盯着他。
不是普通的看。是盯。是那种带着目的的、审视的、狩猎者般的盯。
虬龙没有转头。
他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目光落在窗玻璃上,看着那个倒影。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动了动,像是要起身。
虬龙猛地回头。
那排座位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他站起来,动作太快,惊醒了茱莉亚。她睁开眼,手已经按在腰间的短棍上:“怎么了?”
虬龙没回答,快步走过去。
那排座位一共有三个位置。中间那个位置上,还有一个浅浅的凹痕,说明刚才确实有人坐过。他伸手摸了一下——座椅上还有余温。
他看向车厢两端。左边的门刚刚关上,玻璃窗后的通道空无一人;右边的门紧闭,没有动静。
虬龙走到左边那扇门前,推开门。
门后是下一节车厢。灯光同样昏暗,乘客更少——只有五个人。一个老头靠在座位上打瞌睡,一个中年妇女抱着孩子,两个穿工装的男人在低声聊天,还有一个年轻人蜷缩在角落里,盖着一件破衣服。
虬龙走过去,一一看清那些人的脸。老头满脸皱纹,睡得正沉;中年妇女疲惫不堪,孩子在她怀里扭动;两个工人面孔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干体力活的;那个年轻人瘦弱苍白,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
都不是。
他站在原地,目光扫过整节车厢。没有人看他,没有人注意他。一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他退回来,又走到右边,推开门。
这节车厢更空,只有三个人——两个并排坐着睡觉,一个单独坐在角落里。他走过去,仔细看那些人的脸。睡觉的是两个中年男人,一脸疲惫。角落里那个是个年轻女人,低着头,长发遮住了脸。
虬龙盯着那个女人看了几秒。她始终没有抬头。
“你找什么?”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虬龙回头,是老凯。
老凯跟了过来,压低声音:“你看见什么了?”
虬龙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没什么。”
“没什么你跑什么?”老凯皱眉,“脸色都变了。”
虬龙没解释,转身往回走。
回到座位上坐下,茱莉亚已经彻底醒了,手还按在短棍上。她看着他,碧绿的眼睛里带着询问。
虬龙摇头:“没事。”
茱莉亚没再问,但也没继续睡。她靠回他肩上,眼睛却盯着车厢前方。
老彪也被吵醒了,揉着眼睛问:“咋了?到站了?”
“没到,睡你的。”老凯没好气地说。
老彪嘟囔了一声,又仰头睡过去。
虬龙盯着窗玻璃。
那双眼镜,还在他脑海里。
不是错觉。
有人在盯着他们。
列车继续在黑暗中穿行。
虬龙没有再睡。他保持着那个姿势,目光落在窗玻璃上,偶尔扫过车厢里的倒影。茱莉亚靠座背上,也没睡,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偶尔会有细微的变化——她在听,在感觉周围的一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又过了一个小时,车厢里的乘客陆续醒来,开始收拾行李。广播里传来机械的女声:“前方到站,七号堡站。请乘客带好随身物品,有序下车。”
老彪伸了个懒腰:“终于到了。这破车坐得我腰疼。”
老凯揉了揉眼睛:“少废话,赶紧收拾。”
伯德抱着手,紧张地问:“咱们直接回住处?”
托马摇头:“先去看看情况。一个月没回,不知道变成什么样了。”
虬龙站起来,看向茱莉亚:“到了七号堡,跟紧我。”
茱莉亚点头。
列车缓缓减速,窗外的隧道壁上开始出现标示牌——七号堡,500m,前方1000m。然后是更多的标示牌,越来越密。最后,列车滑入站台,车门打开。
一股熟悉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混杂着机油、霉味、汗臭和劣质食物的气味。七号堡到了。
七个人走出车厢,来到站台上。七号堡的站台还是老样子——昏暗的灯光,拥挤的人群,叫卖的商贩,还有角落里鬼鬼祟祟的掮客。扛着大包小包的劳工匆匆走过,几个穿制服的人站在不远处抽烟,一个小孩蹲在地上卖烤蝎腿。
老彪深吸一口气,咧嘴笑了:“还是这味儿亲切。”
老凯白了他一眼:“亲切个屁,臭死了。”
托马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先走。这儿人多眼杂。”
虬龙点头,带着众人穿过站台,走进通往劳动层的通道。
走了几十米,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站台上人来人往,和往常一样嘈杂。没有人注意他们。
但他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看着。
从列车上下来的那些人里,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看着。
他扫过人群——那个卖烤蝎腿的小孩还在叫卖,几个穿制服的人还在抽烟,一群刚下车的乘客正朝另一个出口走去。普通的面孔,普通的动作,没有异常。
茱莉亚低声问:“还在想那个人?”
虬龙没回答,只是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通道很长,灯光昏暗。七个人快步走着,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前方,七号堡的劳动层就在不远处。
而黑暗中,有一双眼睛,正在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