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急灯昏黄的光照着托马惨白的脸,他的呼吸很轻,但比刚出来时平稳了一些。老彪半夜醒了一次,走过来蹲下,摸了摸托马的额头。
“没发烧。”他说,“应该能挺过去。”
虬龙点头。
老彪点了一根烟,蹲在墙边抽,没再说话。
天亮的时候,青蛇从入口那边走过来。他身后跟着马库斯,手里拎着几只打来的野兔。
“弄了点吃的。”青蛇说,“都饿了吧,生火做饭。”
老坎接过野兔,开始剥皮收拾。铁头腿上的伤好了些,能挪动了,帮着捡柴火。地下室里没有烟囱,只能在入口附近生火,让烟顺着斜坡飘出去。火光照亮了这片阴暗的空间,也带来一点暖意。
老彪凑到火边,看着野兔被烤得滋滋冒油,咽了口唾沫。
老凯也醒了,走过来坐下。
马库斯从背包里掏出一个铁皮壶,晃了晃,里面传来液体的声响。
“老坎藏的,一直没舍得喝。”马库斯说,“今天拿出来,给大家暖暖身子。”
老坎在那边剥着兔子,头也不回地说:“就这一壶,兄弟们分着点喝。”
野兔烤好了,酒也倒上了。其他几个老兵围在另一处,虬龙几个人围坐在火边,就着昏黄的灯光,吃这顿难得的热乎饭。肉很香,酒很烈,气氛缓和了一些。
虬龙吃了几口,看了一眼托马。托马还躺在那边,一动不动。
青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说:“他命硬,能挺过来。”
虬龙点头。
青蛇把酒碗往地上一顿,抹了抹嘴,说:“虬龙,你把你这一路上的事都说说,从七号堡开始,越细越好。咱们今天就把这些蹊跷事都捋一遍。”
虬龙沉默了一下,开始说。
从老鼠深夜敲门求他带货去八号堡,到老彪带着他们加入猎蝎队;从十号堡第一次见到老幺,到皮先生让他们取机械蝎芯片;从戴克出现在废弃矿区,到荆棘丛林老幺送药;从老鼠被抓,到老幺来警告;从老瘸子传来叶苓转运的消息,到戴克给U盘约定结盟。
他说得很慢,每件事都尽量说清楚。火光照着他的脸,那张年轻的脸此刻显得格外沉郁。
众人听着,没人插话。
等他说完,老彪又补充了一些细节,老凯也说了几句。马库斯和铁头把他们在地下通道里的经历也讲了一遍。
青蛇从头到尾听完,点了一根烟,慢慢吸着。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缭绕,他的脸藏在烟雾后面,看不清表情。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我先把我听到的这些事里的疑问,给你们列一列。”青蛇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第一,老鼠为什么会被盯上?他一个黑市的小人物,平时替人跑腿送信,怎么就突然成了执法队的抓捕对象?”
“第二,你们在七号堡的时候,托马监听到灰衣人的通讯,那些灰衣人是什么人?为什么盯着你们?”
“第三,老幺帮了你们好几次。荆棘丛林送药,检查站帮忙过关,后来还来警告你们别救老鼠。她是皮先生的人,为什么要帮你们?”
“第四,皮先生这个人,他一会儿让老鼠盯着你们,一会儿又派老幺来警告你们,一会儿又卖给你们能量核心换粮票。他到底想干什么?”
“第五,褶皮犬的事。谁下的激素?怎么知道你们的路线?霍克是怎么找到你们的营地的?”
“第六,老鼠的尸体。死在路边,衣服上写着那个编号。这是谁干的?为什么要这么干?”
“第七,八号堡那边。那份档案,藏在一个废弃档案室的角落里,你们一进去就拿到了。是不是太容易了?那么容易拿到的档案,是真是假?”
“第八,你们一碰警报,守卫就来那么快。他们在等着你们吗?”
“第九,戴克说有内鬼。可咱们这些人里,真有内鬼吗?还是他在故弄玄虚?”
青蛇说完,看向众人。
马库斯说:“这一串问题,我他妈一个也答不上来。”
老彪说:“你就别卖关子了,直接说你的想法。”
青蛇吸了一口烟,思绪良久,缓缓吐出,然后说:
“第一个问题,老鼠为什么会被盯上?因为他跟你们走得近。他帮你们传过情报,带过话。盯上他,就是为了摸你们的底。”
“第二个问题,灰衣人是什么人?可能是皮先生的人,也可能是皮先生上面的人。他们一直在观察你们,记录你们的一举一动,向上面汇报。”
“第三个问题,老幺为什么帮你们?她嘴里说的是‘有人救过我’,但她真正的作用,是皮先生安插在你们身边的眼线,也是一颗可以随时动用的棋子。她帮你们,也许是个人感情,但更多的是上面的意思——上面需要你们活着,需要你们继续往前走。”
老彪说:“上面需要?什么意思?”
青蛇说:“这就是最诡异的地方。你们想想,老幺帮你们过关卡,那是政府军的检查站。她一个皮先生的手下,凭什么能让政府军放行?除非她背后的人,比政府军还大。”
众人一愣。
青蛇继续说:“第四个问题,皮先生到底想干什么?他一会儿盯着你们,一会儿帮你们,看起来反复无常。但如果把他看作一颗棋子,一切就说得通了——他只是在执行上面的命令。上面需要你们被盯住,他就派人盯住。上面需要你们活着,他就让老幺帮忙。上面需要你们缺钱,他就让老幺来交易。他只是一个环节,真正操控棋局的,是上面的人。”
老凯说:“那褶皮犬的事呢?还有霍克怎么知道咱们的营地?你们不是说可能有人盯着吗?可那荒郊野外的,怎么盯?”
青蛇看着他,说:“你们可能不知道,这世上有些东西,能在天上看着你们。”
老彪愣了一下:“天上?”
老凯也皱起眉头:“啥意思?”
青蛇说:“无人机。一种能在天上飞的小机器,不用人坐在里面,遥控就行。能飞到几百米高,从上面往下看,地面上的东西看得清清楚楚。你们两辆车在荒原上开,目标那么大,只要有一架无人机在高空跟着,你们走哪条路,在哪儿休息,停了几次车,人家看得一清二楚。”
老彪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老凯说:“天上飞的东西?盯着咱们?”
马库斯也愣住了:“我在地下活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玩意儿。”
青蛇说:“没见过正常。核战争之后,大部分都毁了,但政府军手里应该还留着。能用得起这东西的,不是一般人。褶皮犬的激素,不是霍克下的,他没那本事。是有人在你们必经的路上提前布置的。他们怎么知道你们要走那条路?就是因为无人机在天上跟着你们,实时传回你们的位置。霍克能找到你们的营地,也是这个原因——无人机看到了,他们就知道了。”
众人面面相觑。
老彪骂了一句:“操,这他妈跟见鬼似的。那戴克说的内鬼……可能根本就没有内鬼?”
青蛇说:“不一定有。戴克可能也被骗了,或者他故意这么说想看看你们的反应。但结合无人机这事儿,所谓的‘内鬼泄露路线’,根本不需要——你们走的每一步,人家在天上看得清清楚楚。”
马库斯说:“那咱们这一路上,全是透明的?”
青蛇点头:“你们以为的隐蔽,在他们眼里就是个笑话。”
老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那老鼠的尸体……也是他们故意放在那儿的?”
青蛇说:“对。老鼠的尸体是警告。告诉你们,你们在找虬龙妈妈,他们知道;告诉你们,你们的一举一动,他们都清楚。同时,也是在告诉你们,她的编号是A-0783。为什么要把这个编号告诉你们?为了让你们更相信她人在八号堡。”
虬龙心里一紧。
青蛇看着他:“第七个问题,那份档案,是不是太容易拿到了?你们想想,A级成品人,是种子计划的核心实验体。她的档案,应该是绝密,放在最安全的地方。结果呢?就放在一个废弃档案室的角落里,等着你们去拿?这不合理。”
老凯说:“你是说……那档案是假的?”
青蛇说:“不一定假。但肯定是被故意放在那儿的。他们想让你们拿到这份档案,想让你们知道里面的内容。而且你们仔细想想,那份档案上有什么有价值的信息?她的编号、基本实验记录等备注。但这些信息,随便哪个培育院的低级档案员都能看到。真正的机密,比如她现在的位置、转运计划、后续实验安排,一个字都没有。所以说,这份档案就算是真的,也只是基本信息,根本不值得他们严防死守。”
铁头说:“那他们为什么还要放在那儿?”
青蛇说:“为了让你们相信人在八号堡,为了让你们继续往下查。你们拿到档案,看到‘存活期不足三月’,就会更着急,更拼命。这正是他们想要的。”
老彪说:“他们想要什么?”
青蛇说:“他们想要你们按照他们的剧本走。”
众人愣住了。
青蛇继续说:“第八个问题,好解释,肯定是你们碰到警报,守卫就来了。”
马库斯说:“那戴克说的内鬼呢?”
青蛇说:“第九个问题,戴克说有内鬼。你们想过没有,也许根本就没有内鬼。戴克可能也被骗了,或者他故意这么说,想看看你们的反应。但结合咱们刚才说的,如果有人能用无人机在天上盯着你们,那还需要什么内鬼?你们走的每一步,人家都看得见。所谓的‘内鬼’,就是那些无人机。”
老彪说:“那戴克……他到底知不知道这事?”
青蛇摇头:“可能不知道。戴克有自己的消息渠道,但他也可能被蒙在鼓里。他给你们的图纸是真的,他帮你们断后也是真的。但他说的内鬼,也许是出于谨慎,也许是真的察觉到了被监视,但没弄明白是什么。”
虬龙听着,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青蛇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然后说:
“我现在把这些事串起来,你们听听有没有道理。”
“从老鼠被抓开始,你们就被盯上了。盯上你们的人,不是皮先生,不是执法队,而是一股更大的势力。这股势力有能力调动无人机在天上监视你们,有能力搞到培育院的激素,有能力在八号堡设下圈套,还有能力让政府军配合他们的行动。”
“他们一直在观察你们。从七号堡到十号堡,从十号堡到六号堡,从六号堡回到七号堡,再从七号堡到八号堡——你们走的每一步,他们都看在眼里。”
“他们不止观察,还在试探。褶皮犬是试探,霍克是试探,老鼠的尸体是试探,八号堡的档案也是试探。每一次试探,他们都想看看你们的反应,看看你们的本事,看看你们背后还有什么人。”
“他们也在提供帮助。老幺送药,老幺帮忙过关卡,老幺来警告——这些‘帮助’,与其说是帮你们,不如说是让你们按着他们设计的路线走。如果没有这些‘帮助’,你们可能早就死在某个地方了,或者早就放弃不查了。”
老彪说:“他们为什么要帮咱们?想害咱们,直接弄死不就行了?”
青蛇说:“因为他们想要的,不是你们的命。他们可能是想通过你们,找到他们想要的东西。”
虬龙心里一震。
青蛇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深:“跟你密切相关的东西,或者是只有通过你才能达到的事。”
虬龙愣住了。
青蛇说:“你们这一路,牵动的人太多了。六号堡那边,七号堡这边,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有人想借你们这趟路,把那些人都引出来。”
马库斯说:“那他们到底是谁?”
青蛇说:“不知道。但可以肯定,这股势力非常庞大。能做到这些的,只有那最上面的几个地方。”
老彪说:“那虬龙这一路……”
青蛇说:“从老鼠被抓开始,你们就已经在别人的棋盘上了。褶皮犬、霍克、老鼠的尸体、八号堡的档案——这些东西,一半是真的,一半是假的。真的那些让你们相信,假的那些让你们往里钻。”
铁头说:“那虬龙妈妈到底在不在八号堡?”
青蛇说:“不知道。也许在,也许早就转移了。但那份档案上的信息,不一定是假的。‘存活期不足三月’,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为了刺激虬龙的。就算是真的,也只是基本信息,没有关键价值。”
虬龙的手攥紧了。
老凯说:“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青蛇说:“先弄清楚一件事。”
众人看着他。
青蛇说:“你们这一路上,所有‘得到’的情报,都是从哪儿来的?老鼠的消息是谁给的?老幺是谁的人?戴克的U盘是谁弄的?八号堡的档案是谁放在那儿的?”
他顿了顿,说:“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方向。有人在背后,把你们往某个地方引。”
马库斯说:“什么地方?”
青蛇说:“我不知道。但肯定是一个他们想要你们去的地方。”
虬龙一直没说话,只是听着。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很沉:“你是说,我找妈妈,从一开始就是被人设计的?”
青蛇看着他,说:“我不敢肯定,但这个可能性很大。你想想,你得到的那些消息,有几条是你自己查到的?老鼠给的消息,老瘸子给的消息,戴克给的消息——这些消息从哪儿来的,你问过没有?”
虬龙沉默了。
老彪说:“你是说,咱们都被骗了?”
青蛇说:“不是骗。是有人在用你们。用你们这趟路,把藏在暗处的人都钓出来。你们走一步,他们在上面看着;你们下一步,他们提前等着。”
老凯说:“那戴克呢?戴克也是他们的人?”
青蛇说:“戴克这个人,不好说。他有自己的目的。他可能也是被利用的,也可能知道些什么,但没说出来。”
老彪说:“妈的,越说越乱。”
青蛇说:“不乱。你把这些事倒过来想,就清楚了。有人想通过你们,把你们身后的人都引出来。所以他们给你们线索,让你们去查;给你们帮助,让你们能继续查;也给你们阻挡,让你们觉得这事是真的。查到最后,他们想要的人就会出现。”
虬龙说:“那我妈呢?”
青蛇沉默了一下,说:“……她可能是真的,也可能只是个引子。”
虬龙的手按在胸口,那里揣着母亲的档案。
火光照着他的脸,他的眼睛很亮,不知道是火光,还是别的什么。
酒喝完了,肉吃完了,火也渐渐熄了。
众人靠在墙上,各自沉默。
过了很久,老彪说:“那咱们还查不查?”
青蛇说:“查不查,得虬龙自己定。”
众人看向虬龙。
虬龙看着那张昏迷中的托马的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查。”
老彪说:“明知道是圈套还查?”
虬龙说:“就算是圈套,我也得知道,我妈到底在哪儿。”
青蛇看着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马库斯说:“那咱们怎么办?”
青蛇说:“先等托马醒。他脑子好使,能帮咱们分析。另外,戴克要是活着,也许能带来点消息。”
老彪拿起酒壶,倒了最后一碗酒,举起来:“不管前面是什么,这一碗,敬还活着的。”
众人纷纷倒酒,举起碗。
“敬活着。”
酒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