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库斯从外面回来的时候,身上的土还没拍干净。他蹲到火堆边,伸手烤了烤,脸色不太好。
“八号堡那边又有动静。”他说。
老彪正在擦那把旧刀,头也没抬:“什么动静?”
“军队在撤。昨天少了三十多个,今天又少了二十多个。不是普通换防,是分批走的。”马库斯顿了顿,“但留下来的那些人,比撤走的更难缠。执法部暗杀组的,至少二十个,还有几个穿便衣的,走路带风,一看就是部队出来的。”
老彪的手停了。青蛇从里间出来,靠在墙上,没说话,只是看着火堆。
老坎的声音从里间飘出来,带着点沙哑:“二号堡也在撤。执法部撤了一半,剩下的在打包物资。我截到一段通讯,说什么‘清仓’、‘重要的都运走’。”
老凯说:“运哪儿?”
“没听清。断断续续的。”
马库斯又补了一句:“三辆车开进八号堡。全封闭的,车身厚,轮子多,从南边来的。押运的穿便衣,但走路是当兵的架势。”
青蛇没接话。他盯着火堆看了很久,火光在他脸上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沉。
“人往外撤,又往里进。物资往外运,又往里运。这不是撤防,是换防。撤走的是普通兵,换上来的是精锐。运出去的是什么物资不知道,运进来的——”他停了一下,“不知道是什么。”
老彪说:“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青蛇摇头。
虬龙从外面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凉风。火苗晃了晃,又稳住了。他后面跟着一个人。
戴克。
老彪的刀差点没拿稳。老凯从角落里站起来,手已经摸到枪柄,但没拔。茱莉亚睁开眼,目光落在戴克身上,没动。马库斯往旁边挪了挪,铁头从打盹里醒过来,看见戴克,愣了一下。
戴克站在火堆边,没说话。火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发亮,另半边藏在阴影里。那双紫眼睛在火苗映照下,颜色比平时更深,暗沉沉的。
虬龙在火边坐下,往火里添了根柴。
“那天咱们从通道里出来之后,”他开口,声音不急不慢,“戴克在地下通道里躲了一天一夜。追兵退了他才摸上来。”
老彪说:“能活着出来就不错了。”
虬龙点了点头。“他上来的时候,正好撞见八号堡往外运物资。三辆车,全封闭的,往南走。押运的是暗杀组的人,他认识。车里面有嗡嗡声,他说那是培养舱维生系统的声音。”
老凯说:“他看见的跟咱们截到的情报对得上。”
虬龙继续说:“他在地下躲着的时候,还看见一批物资运进八号堡。和往外运的一模一样,几辆车,全封闭的,从南边来的。往里进,往外出,同时进行。”
青蛇说:“他告诉你的?”
虬龙点头。“他说这些事不对劲。八号堡在换东西,换上去的人比撤走的更厉害,运进来的东西比运出去的更精贵。他说这不是撤防,是在准备什么。”
老彪说:“准备什么?”
虬龙看了戴克一眼。戴克没接话,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但握刀的手比平时紧,指节发白。
“他还在查别的事。”虬龙说,“培育院的档案,种子计划的记录。他查了两年。”
老彪说:“查到什么了?”
虬龙说:“C-0231。一百三十五年进培育院,C级成品人。一百四十年进核心实验区。之后没有记录。他怀疑那是他母亲。档案上父母栏是空白的,只有备注栏写着四个字——‘多余的东西’。”
老彪沉默了一下。他把刀放下,从怀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老幺的事,”虬龙接着说,“也是他告诉我的。老幺是B级成品人,编号B-0172。一百四十年改造失败,从九号堡逃出来,被皮先生收留。她可能认识我母亲。新历一百四十年我母亲被抓回培育院,那年老幺十一岁,在九号堡等死。她们可能见过。所以我母亲可能帮过她。所以她看我的眼神不对。”
老彪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怀里。“所以她帮我们,是还债?”
虬龙点头。
他看了戴克一眼。戴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刀。但虬龙注意到他左手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很轻,如果不是刻意去看,根本看不出来。那是握刀的手,抖成这样,说明不是累,是压不住了。
“你累了,”虬龙说,“坐下歇歇?”
戴克没立刻回答。他看着火堆,火苗在他眼睛里跳。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很平,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
“每次用改造过的能力,都会觉得累。不是普通的累。是从骨头里往外散的疲惫。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被抽走。”
虬龙心里一紧。他想起了那份档案。“存活期不足三月”。那行字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
“在通道里断后的时候,用了几次。”戴克继续说,“现在还没缓过来。以前睡一觉就好,现在要好几天。”
老彪插了一句:“你那能力到底是什么?”
戴克沉默了一下。“暗杀组教的。爆发力,速度,反应。普通人能跑十步,我能跑二十步。普通人挥一刀,我能挥三刀。但每一次,都在透支身体。那些改造过的肌肉、神经、骨骼,用一次,就损耗一次。”
虬龙盯着他。“会越来越严重?”
戴克没回答。
“会缩短寿命?”虬龙又问。
戴克看着他,那双紫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是。”他说。
屋里安静了。火堆噼啪响了一声,像是替谁叹了口气。
老彪把那根烟又掏出来,点上,狠狠吸了一口。烟雾在火光里升上去,散开。
虬龙想着母亲的档案。A-0783,存活期不足三月。戴克说的那些话,像一把刀,切开了他一直在回避的事。母亲的时间可能不多了。戴克的时间也很宝贵。他坐在火堆边,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几个字。三月。戴克还能用几次,不知道。母亲还能活多久,也不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戴克。
“你的档案上写着‘多余的东西’,”他说,“我妈的档案上写着‘存活期不足三月’。你查了两年,只查到C-0231。我们找到的,都是这些。”
戴克没说话。
老彪把烟灰弹进火里。“这小子说的基因病,到底是怎么回事?”
青蛇从墙边走过来,在火堆旁坐下。他拿起一根树枝,拨弄炭火,拨得很慢,一下一下。
“第七批次的改造,用的应当是是遗留的技术。那些技术是核战争之前的东西,本来就不完整。培育院的人拿来用,不管后果。活下来的孩子,身上都有毛病。基因链有缺陷,改造后的能力每用一次,就损耗一次。损耗完了,人就完了。”
他看了戴克一眼。“你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命大。”
老凯说:“那他还能撑多久?”
青蛇摇头。“不知道。第七批次活下来的,六号堡收过几个。有一个撑了三年,有一个撑了五年。都是改造留下的病根。但每个人的体质不一样,用的次数不一样,损耗的速度也不一样。他自己最清楚。”
戴克站在那里,没说话。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冷峻的脸,此刻看起来有点不一样。不是疲惫——他从来不让人看出疲惫。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慢慢消耗着,从骨头缝里往外渗,他却咬着牙不让任何人看见。
虬龙看着他。“你每次用那能力,都知道自己在缩短寿命?”
戴克说:“是。”
“那你还用?”
“该用的时候就得用。”
老彪把烟头摁灭在地上。“妈的,你们这些培育院出来的人,是不是都他妈不要命?”
戴克没回答。
虬龙盯着火堆,脑子里在转。老幺,戴克,母亲。三个人,三种编号,三条路。但走到一起了。不是巧合。
“老幺帮我们,可能是因为我母亲救过她。”他开口,声音不急不慢,像在把一块块碎片往桌上摆。“她在还债。但她还不了我母亲,所以还给我。”
老彪说:“那她冒着风险帮我们,就说得通了。”
虬龙点头。“她帮了四次。十号堡验货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眼神就不对。后来荆棘丛林送药,检查站帮忙过关,仓库警告我们别救老鼠。每一次都不是皮先生的命令,是她自己决定的。她在九号堡等死的时候,十一岁,有人帮过她。她记了一辈子。”
他看了戴克一眼。“你查到的那些档案,C-0231的记录被人删了,但前后编号的都还在。这说明有人不想让你找到她。能删培育院档案的,不是一般人。”
戴克说:“我知道。”
“老幺的档案比你完整,”虬龙说,“改造失败,遗弃,逃出,被收留。每一步都有记录。但你的档案,只有四个字。C-0231的档案,被人删了。老幺的档案没人动,你的档案没人动,但C-0231的被人删了。这说明什么?”
他顿了一下。
“说明有人想藏的不是老幺,也不是你。是C-0231。”
戴克看着他,那双紫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虬龙说:“你查了两年,只查到这些。我查了这么久,也只查到那些。戴克在查C-0231,我在查A-0783,老幺在还债。三个人,三条线,但最后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青蛇说:“五号堡?”
虬龙点头。“五号堡。培育院的核心档案在那儿,种子计划的记录在那儿,C-0231的消失记录在那儿,我母亲转运的线索也在那儿。八号堡往外运的东西往南走,二号堡往外运的档案也往南走。都在往五号堡走。”
老彪说:“那咱们就去五号堡?”
青蛇说:“不急。这只是猜测,别忘了八号堡的教训,等托马醒了再说。”
他看了戴克一眼。“你的身体,还能撑到那时候?”
戴克说:“能。”
青蛇点了点头。“八号堡的事,我们盯着。二号堡的事,我们也盯着。五号堡的事,等托马醒了再商量。这几天好好养着,别再用那能力。”
戴克没说话。
青蛇说:“八号堡那边有新动静,让人传话。”
戴克站着没动。他没有点头,也没有说好。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老彪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虬龙,没说话。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虬龙往火里添了根柴,火苗窜上来,照得每个人的脸忽明忽暗。
戴克站在那里,沉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