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幺说完那些话之后,盆地里安静了很久。
风从谷口灌进来,呜呜地叫,在四周的山壁上撞来撞去,声音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叹气。火堆烧得矮下去了,只剩一堆暗红色的炭,偶尔噼啪一声,溅起几点火星。老幺靠着墙,眼睛闭着,呼吸很浅。茱莉亚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她没有醒。
虬龙坐在火堆边,盯着那堆炭火,很久没有动。
老彪把烟头摁灭在地上,站起来,走到盆地中央,抬头看了看那条窄窄的天。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
“天快黑了。”他说。
老凯从车里翻出几块防水布,搭在屋门口,挡风。马库斯和铁头去谷口外面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只野兔,是老坎早上下的套子套到的。老坎接过来,蹲在火边剥皮,刀法很利索,三下五除二就把皮扒下来了。兔肉发白,很瘦,他把肉切成块,扔进锅里,加水,加盐,加了几片干野菜,架在火上炖。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响,肉香味慢慢散出来。
托马从屋里出来,扶着墙,慢慢走到火堆边坐下。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很多,嘴唇有了血色,左臂还吊在胸前,但右手已经能动了。他看着老幺,又看着虬龙,没有说话。
老彪端了一碗肉汤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皱起眉,但没有放下碗。
这一夜,没有人睡得好。
老彪靠在门口,半醒半睡,手按在枪上。老凯在车里躺着,睁着眼,盯着谷口的方向。马库斯和铁头轮班守夜,一个上半夜,一个下半夜。茱莉亚坐在老幺旁边,没有睡。托马躺在里间,闭着眼,呼吸很轻。虬龙坐在火堆边,盯着那堆炭火,一直坐到天亮。
老幺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灰蒙蒙的光从那条裂缝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她眨了眨眼,坐起来,毯子从肩膀上滑下去。茱莉亚递给她一碗水,她接过来,喝了两口,把碗放下。
“谢谢。”她说。
茱莉亚没有说话,站起来走开了。
白天,所有人都开始忙碌。
老凯把两辆车检查了一遍。灰绿色的那辆底盘高,适合跑烂路,发动机没问题,轮胎磨损不大,油箱加满了,后备箱里还有两桶备用油。暗红色的那辆跑得快,但底盘低,有一块钢板被石头刮变形了,他用锤子敲回去,又检查了刹车和转向。两辆车都能跑,但油不多了,得省着用。
马库斯和铁头把弹药箱搬出来,清点了一遍。步枪子弹还有三百多发,手枪子弹两百多发,手雷十几个,车载机枪子弹五百多发。老彪把子弹按口径分好,装进不同的箱子里,用记号笔在箱子上写上数字。
老坎把食物整理了一遍。干粮够吃半个月,肉干还有几斤,午餐肉还剩三罐,压缩饼干两包,腌菜一小罐。他在盆地里转了一圈,找到几株野生的块茎,挖出来,洗干净,晾在石头上。
托马坐在火堆边,把地图铺在膝盖上,用铅笔在上面勾画。五号堡在南边,从他们现在的位置过去,400公里左右,走地面顺利的话要一周。路上要经过一片荆棘丛林和一片盐碱戈壁。荆棘丛林他们走过,有经验。盐碱戈壁没有遮蔽,容易暴露。他在地图上标出几个可能休息的点,又标出几条备选路线。
虬龙站在盆地中央,抬头看着那条窄窄的天。风从谷口灌进来,呜呜地叫。他在想老幺说的那些话。妈妈在九号堡的时候,每天叠被子,扫地,看书,分食物。她活着,像是在等什么。她等了那么久,不会轻易死的。
茱莉亚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她走到虬龙面前,把布包递给他。
“六号堡带来的。”她说,“老坎那里还有一些,这些是给你的。”
虬龙接过来,打开。里面是几盒外伤药,两卷绷带,一小瓶酒精,还有一包止血粉。
“老坎说这些药效好,留着备用。”茱莉亚说。
虬龙点了点头。“谢谢。”
茱莉亚看着他,那双碧绿的眼睛在灰蒙蒙的光线里很亮。“你妈妈的事,老幺说的那些,你信吗?”
虬龙说:“信。”
茱莉亚说:“那你就去找她。”
虬龙把布包收好,没有说话。
老幺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个黑色的小盒子。她走到盆地中央,打开盒子,把无人机取出来,托在掌心。她按了一下侧面的按钮,无人机轻轻震动,旋翼展开,无声无息地从她掌心升起。它悬在她面前,像一只看不见翅膀的鸟。画面从镜头传回来,在她手心的接收器上显示出来——灰白色的地面,半塌的建筑,墙角的干草,火堆,还有他们自己。
“它能飞多远?”老凯凑过来问。
“三公里。”老幺说,“信号最远三公里。再远就收不到画面了。”
“电池呢?”
“充一次电能飞四十分钟。我有两块备用电池。”
老彪说:“你怎么充电?”
老幺从盒子里翻出一个小方块,巴掌大,上面有一个插口。“太阳能。政府的东西,晒一天能充两块。”
老彪看了看那个小方块,又看了看无人机,没有说话。
中午的时候,老坎把炖好的兔肉端出来。肉已经炖烂了,用筷子一戳就散。汤是乳白色的,上面飘着几点油花。老彪先盛了一碗,喝了一口汤,眯起眼睛。老凯盛了一碗,递给托马。托马接过来,喝了一口,点了点头。马库斯和铁头各盛了一碗,蹲在火堆边吃。老坎给自己盛了一碗,又给茱莉亚盛了一碗。茱莉亚接过来,喝了一口,看了老幺一眼。
老幺坐在屋角,面前放着一碗肉汤。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她把碗放下,看着虬龙。
“我要同你们一起。”她声音很轻,但是下了决心。
虬龙看着她。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有某种很沉的东西。不是哀求,不是期待,是一种已经做好了准备的平静。
“你想留下?”他问。
老幺说:“你妈妈让我去找你。现在,我不想再走了。”
老彪把碗放下,点了一根烟。“你要留下,就得听指挥。我们不是皮先生的人,不替他卖命。我们有自己的事要做。”
老幺说:“我知道。”
老彪说:“你知道我们要去五号堡?”
老幺说:“知道。”
老彪说:“你知道五号堡有防御系统,进去会死?”
老幺说:“知道。”
老彪吸了一口烟,看着她。“那你还去?”
老幺说:“去。在九号堡的时候,她拼了命让我跑。她让我活下去。她把自己的命押在我身上,让我替她活。现在她可能还活着,可能在五号堡,或者在某个其他地方。我欠她的。我得去找她。”
她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
“而且,她让我去我的妹妹。我一个人找不到。跟着你们,也许有一天能查到线索。”
盆地里安静了。火堆噼啪响着,烟往上飘。
虬龙看了她很久。“那就留下。”
下午,虬龙把所有人叫到一起。
十七个老兵,活下来的十个,站在盆地里。老彪、老凯、托马、茱莉亚、老幺,站在另一边。他站在中间,看着这些人,一个一个看过去。
“五号堡的事,我有想法。”他说。
老彪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虬龙说:“五号堡不是八号堡。那里的防御系统,戴克都只能待十分钟。去的人越多,死的人越多。”
老彪把烟头扔在地上。“你他妈一个人去送死?”
虬龙看着他,声音很平。“老彪,你腿上的伤还没好。褶皮犬咬的那口,一直没长利索。你跟我去五号堡,连跑都跑不了。”
老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的腿确实没好。他自己知道。
虬龙说:“你回六号堡。六号堡那边不能没人。青蛇要回七号堡,你走了,那边就散了。你得回去。”
老彪看着他,眼睛红了。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又吐出来。烟雾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散不开。
“六号堡那边,铁头和老坎盯着就行。我……”他停了一下,没说下去。
虬龙说:“你得回去。六号堡的人信你。你不回去,那边会乱。”
老彪没有说话。
虬龙转向青蛇。“你也得回七号堡。八号堡在搜,七号堡那边不能没人盯着。反抗军的人还在,你得回去看着。”
青蛇靠在墙上,看着他。“你想一个人去?”
虬龙说:“不是一个人。老凯跟我去,他开车。托马跟我去,他看地图。亚子跟我去——老幺……”他看了老幺一眼,老幺没有说话。“够了。人多了反而扎眼。”
马库斯站出来。“我跟你去。”
虬龙看着他。“你回六号堡。铁头、老坎都留下。你们跟着青蛇走。六号堡需要人。”
马库斯想说什么,铁头拉了他一把。“听他的。”
铁头说:“虬龙说得对。六号堡不能没人。我们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
马库斯看了虬龙一眼,没有再说话。
老彪把烟头摁灭,站起来。“你们几个人去五号堡,我不放心。”
虬龙说:“不是一个人。五个人。”
老彪看着他,又看了看老凯、托马、茱莉亚、老幺。老凯点了点头,托马点了点头,茱莉亚没有说话,老幺站在虬龙旁边没有动。
老彪叹了口气说:“好吧。你们小心。”
他转过身,走到老坎身边。“你那还有多少药?”
老坎说:“外伤药还有几盒,止血粉还有一包。”
老彪把药装进一个布包里,递给茱莉亚。“拿着。”
虬龙接过来。“谢了。”
老彪没有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马库斯、铁头、老坎跟在后面。走到谷口的时候,老彪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虬龙,”他说,“找到你妈。”
“两辆车,你们一家一辆,老幺有车!”虬龙说道。
青蛇走到虬龙面前,站住。“你父亲的事,我还在查。有什么消息,我让人带给你。”
虬龙说:“好。”
青蛇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保重!”
他转身走了。安德烈跟在后面。车辆很快消失在谷口的阴影里。
盆地里安静下来。老凯靠在车边,托马坐在火堆旁,茱莉亚站在虬龙旁边,老幺站在屋角。五个人。
老幺看着谷口的方向,站了很久。风从那里灌进来,吹起她的银发。
“他们走了。”她说。
虬龙说:“他们该回去了。”
老幺看着他。“你劝他们走的。”
虬龙说:“是。”
老幺说:“你不劝我走?”
虬龙看着她。“你想走?”
老幺摇头。“不走。我不会走。”
她低下头,声音很轻。
虬龙看着她。她的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眼睛底下有很深的黑眼圈。但她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
“好吧。”虬龙说。
傍晚的时候,老凯把车又检查了一遍。老幺的军车,灰绿色的那辆底盘高,适合跑烂路,适合突围。他把备胎绑在后备箱上,又把弹药箱搬上车。托马把地图收进背包里,又检查了一遍路线。茱莉亚把药品装好,放在副驾驶座下面。老幺把无人机收进盒子里,又把两块备用电池放进背包。她的背包很小,除了无人机和电池,只有一件换洗的衣服和一小包干粮。老彪走之前留了***枪给她,她插在腰间,试了试,又拔出来,检查了一下弹夹,插回去。
虬龙站在盆地中央,抬头看着那条窄窄的天。灰蒙蒙的,像一道裂缝。风吹过来,在盆地里打了个旋,呜呜地响。
老凯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明天一早走?”
虬龙说:“一早走。”
老凯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天黑了。灰蒙蒙的光从那条裂缝里漏下来,照在盆地中央,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火堆烧得正旺。老坎走之前留了不少干粮和肉干,茱莉亚把肉干切成薄片,架在火上烤。油脂滴进火里,滋滋响,香味飘出来。老凯靠着车,把枪又擦了一遍,又装上。托马靠着墙,闭着眼,呼吸很浅。茱莉亚坐在火堆边,把烤好的肉干递给虬龙。虬龙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很久。
老幺坐在屋角,把毯子裹在身上,眼睛睁着。她看着火堆,看着那些人,看着虬龙。
虬龙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回火堆边。
老幺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她看着那条窄窄的天,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天上有星星。她见过。在九号堡逃出来的那天晚上,天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她跑了一夜,跑到天亮。那是她第一次看见星星。很多,很亮,很远。
她闭上眼睛。
夜深了。火堆烧成了炭火,红彤彤的,热浪拂在脸上。老凯在车里睡着了,鼾声很轻。托马靠着墙,呼吸平稳。茱莉亚靠在虬龙旁边,闭着眼。
老幺没有睡。她坐在屋角,看着那堆炭火。炭火忽明忽暗,映在她脸上。
虬龙也没有睡。他坐在火堆边,盯着那堆炭火。他在想明天的事。五号堡,防御系统,自动炮台,激光栅栏。戴克进去过一次,只待了十分钟。他们进去,能待多久?
老幺的声音从屋角传来,很轻,像风。
“你妈妈在九号堡的时候,每天晚上都看书。那本书很旧,纸页发黄,边角都卷起来了。我问她看的是什么,她说,是一个旧世界的故事。讲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去找他的家人。”
虬龙看着她。
老幺说:“她说,那个人走了很久,走了很多年,遇到了很多人,很多事。有人帮他,有人害他。但他没有停。他一直走,一直走,走到最后。”
她低下头。
“她说,她也会走下去的。”
虬龙的手攥紧了。
火堆噼啪响着。风吹过来,在盆地里打了个旋,呜呜地叫。
虬龙站起来,走到盆地中央,抬头看着那条窄窄的天。灰蒙蒙的,像一道裂缝。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很亮,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