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茅山上下就热闹起来了。
四目道长天不亮就起来了，把自己的法器收拾了一遍又一遍，铃铛挂在腰间，桃木剑背在身后，符箓塞了满满一包袱。千鹤道长倒是沉稳，坐在殿前打坐，闭着眼睛，等众人集合。阿九带着三个徒弟站在一旁，秋生打着哈欠，文才老老实实背着包袱，王安站在最后面，看着天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
掌门亲自来送行。他站在正殿门口，看着集结的队伍，脸色不太好看。
“毛掌门，马掌门，人手够不够？”掌门问。
毛小方苦笑。“时间太紧了。东瀛人已经在封印之地布置了重兵，我们必须在血魔王苏醒前赶到。从各地调人来不及，只能就近联系茅山。这次多亏掌门鼎力相助，不然我们连这点人都凑不齐。”
掌门摇摇头。“茅山弟子不少，但能跟你们去对付东瀛阴阳师的，也就这几个。不是老夫藏私，是其他人去了也是送死。”
毛小方点头。“我明白。”
队伍不大，茅山这边出了四目、千鹤、阿九，再加上几个精锐弟子，一共十来个人。毛小方带了何应求和两个毛家弟子，马素心带了马丹娜和两个马家弟子。满打满算，不到二十人。
但每一个人都是能独当一面的高手。毛小方是南毛正宗传人，驱邪镇僵的本事在道门中数得上号。马素心是驱魔龙族的当家人，马家血脉的威力不容小觑。四目和千鹤在茅山上也是排在前列的。阿九虽然年轻，但修为扎实，带着三个徒弟也不拖后腿。
掌门走到王安面前，低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小子，祖师说你命格高贵，老夫看不透你。但老夫看得出来，你是个好孩子。”掌门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令牌，递给他，“这是茅山的通行令。日后你想上山，随时可以来。茅山的典籍，随便你看。”
王安接过令牌，抱拳行礼。“多谢掌门。”
掌门摆摆手，又看了阿九一眼。“看好你徒弟。”
阿九点头。“师父放心。”
队伍出发了。
沿着山路往下走，晨雾还没散，远处的山峦若隐若现。秋生和文才跟在阿九身后，何应求走在毛小方旁边，马丹娜跟在马素心身后，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王安。
王安走在队伍中间，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他昨晚几乎没睡。不是不困，是脑子里那些念头太多了，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清醒。他想起功德金幡里那五尊仙魂，想起它们传给自己的功法，想起“大品天仙决根本法”将那些功法熔炼成一体的过程。神雷剑体诀，他给那套新功法取的名字。简单，直接，好用。
他想起白胡子老头传他《九霄神雷诀》时的眼神，那种深入骨髓的恨意，让他到现在后背还有点发凉。他不知道那些仙魂为什么恨他，但他隐约觉得，它们说的“你杀了我们”是真的。可他一个开面馆的，怎么可能杀得了仙人？
想不通。
他抬头看着前面的队伍，毛小方的背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四十多岁，面容清瘦，留着两撇胡子，腰间挂着铜镜，走路的时候铃铛叮叮当当响。这个人，他认识。不是在现实中认识的，是在电影里。毛小方，《僵尸道长》里的毛小方。还有他师父阿九，那是《僵尸先生》里的九叔。四目、千鹤，都是他在电影电视里见过的角色。
马丹娜，《我和僵尸有个约会》里马小玲的姑姑。何应求，同样是《我和僵尸有个约会》里的重要人物——求叔。
这些人，都活生生地走在他面前。
王安想起自己上辈子蹲在电视机前看那些片子的日子。《僵尸先生》里九叔拿着桃木剑跟僵尸斗智斗勇，《僵尸道长》里毛小方背着铜镜四处驱邪，《我和僵尸有个约会》里况天佑和马小玲在都市中与将臣战斗。那些他以为只是编出来的故事，那些他以为只是演员演出来的角色，竟然都是真实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那些编剧在冥冥中看到了另一个世界的片段？还是这个世界本身就是由某种意识创造出来的？如果是后者，那他现在算是什么？一个被困在别人梦里的影子？
他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疼。他闻了闻空气中的味道，泥土、树叶、还有远处飘来的炊烟。真切。他听了听周围的说话声，秋生在跟文才吹牛，四目在和千鹤闲聊，毛小方和马素心在低声商量事情。实在。
不是梦。
可如果不是梦，为什么电影电视里的角色会出现在真实的世界里？
王安想不通。
他想起那些穿越小说。主角穿越到异世界，要么是古代，要么是修仙，要么是魔法，要么是末世。穿越到电影电视世界里的也有，但人家都是穿越到剧情开始的时候，凭借对剧情的了解，抢占先机，走上人生巅峰。他倒好，穿越到了剧情开始的几十年前。别说抢占先机了，他连剧情什么时候开始都不知道。
而且，这个世界真的和那些剧情一样吗？东瀛人释放西方血魔王这件事，他在任何一部电影电视里都没见过。这说明他的“先知”优势，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管用。
更让他头疼的是时间线的问题。
按照他上辈子看过的《我和僵尸有个约会》的剧情，僵尸王将臣会在1938年苏醒，咬伤况国华和山本一夫，那是整个故事的起点。现在是民国初年，距离1938年还有二十多年。但问题是，他现在所在的这个世界，那是僵约1的时间线，还是僵约2？僵约1的结局，况天佑向如来许愿，改变了历史，产生了一条新的时间线。他所在的时间线，是重置前还是重置后？
还有将臣的身份。在僵约1里，将臣是女娲座下的神兽，奉命监视人类。在僵约2里，将臣变成了盘古族人，奉命看守女娲。同一个角色，两个不同的设定，他该信哪个？
王安的脑子不够用了。
他使劲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想不通就不想了。走一步看一步。反正他现在的本事，打不过那些变态级的反派，自保应该没问题。而且他还有功德金幡里那些仙魂，虽然它们恨他，但关键时候还是能派上用场的。
队伍走了一整天，傍晚时分在一座山脚下扎了营。毛小方让人点起篝火，分派干粮。秋生饿坏了，一口气吃了三个馒头，被阿九骂了一顿。文才把自己的馒头掰了一半给何应求，何应求推辞了一下，收下了。
马丹娜端着一碗水走过来，递给王安。“喝水。”
王安接过来，喝了一口。“谢谢。”
马丹娜在他旁边坐下，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多大了？”
“七岁。”
“我十岁了，比你大三岁。”
王安“嗯”了一声，没接话。
马丹娜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又问：“你学道几年了？”
“从出生就开始学。”王安说。
马丹娜瞪大眼睛。“出生？你还在吃奶就学道了？”
“师父说的。”王安懒得解释。
马丹娜觉得他在吹牛，但没有拆穿。她低着头，用树枝在地上画圈圈。画了一会儿，又说：“你以后会留在茅山吗？”
“不知道。”
“那你以后会去哪儿？”
王安沉默了一会儿。“也许……回家。”
“你家不就是任家镇吗？”
王安摇摇头，没有解释。马丹娜看着他，觉得这个七岁的小道士说话怪怪的，像个大人。
篝火另一头，毛小方和马素心坐在一起，低声交谈。四目和千鹤也在，几个人脸色都不太轻松。
“封印之地外围，东瀛人布下了重兵。”毛小方指着地图上的一座山，“根据马家探到的消息，至少有十几个阴阳师，还有一队精锐的武装人员，配备了重火力。”
“重火力？”千鹤皱眉，“枪炮？”
“对。”马素心点头，“东瀛人这次是铁了心要释放血魔王。他们用军舰把人和装备运到沿海，再秘密转运到封印之地。我们得到消息的时候，他们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
“时间呢？”四目问。
“最多三天。”毛小方伸出三根手指，“三天之内，封印必破。我们必须在血魔王出世之前赶到，阻止他们。”
阿九在旁边听着，没插话。他看着地图上那个标记，心里有点不安。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觉得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从我们这里到封印之地，全力赶路也要两天。”四目算了算，“万一路上被拖住……”
“所以我们要分批走。”毛小方说，“一部分人正面赶路，吸引注意力。另一部分人抄近道，提前赶到封印之地。”
“谁抄近道？”千鹤问。
毛小方看了看马素心，又看了看阿九，最后目光落在王安身上。他想了想，说：“阿九道长，你带着徒弟跟我们走正面。马掌门，你带几个人抄近道。”
马素心点头。
王安坐在旁边，听着他们商量，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三天。三天之后，血魔王就要出世了。他不知道血魔王有多强，但能让毛小方和马素心如此紧张，肯定不是好对付的角色。不过他有功德金幡里那些仙魂，真要打起来，应该不至于吃亏。
他想起白胡子老头传他《九霄神雷诀》时说的话——“引九天之雷，代天行罚。”雷法，专克邪祟。血魔王再厉害，也是邪祟。雷法应该有用。
夜深了，大部分人已经睡了。秋生抱着包袱，蜷缩在篝火边，呼噜打得震天响。文才靠着一棵树，睡得老老实实。何应求坐在毛小方身边，闭着眼睛，也不知道睡着没有。
王安没睡。他靠着一块大石头，看着天上的星星。这里的星星跟他记忆中的不一样，没有北斗七星，没有牛郎织女，只有一片陌生的光点。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只是在想事情。想雨欣，想面馆，想那个再也回不去的世界。
“睡不着？”阿九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嗯。”
阿九也没睡。他手里拿着一壶水，喝了一口，递给王安。王安接过来，也喝了一口。
“师父，您说这个世界是真实的吗？”王安突然问。
阿九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我们看到的、听到的、摸到的，都是真的吗？”
阿九想了想。“应该是真的。”
“那您说，有没有可能，我们只是别人梦里的一个影子？”
阿九沉默了一会儿，伸手在王安头上敲了一下。“疼吗？”
“疼。”
“疼就是真的。梦里的东西不会疼。”阿九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
王安点点头，闭上眼睛。
阿九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安儿。”
“嗯？”
“不管这个世界是真的还是假的，你是我徒弟，是真的。这就够了。”
王安睁开眼睛，看着阿九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他笑了笑，重新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