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皇帝真给我等颜面啊，礼贤下士还带刀！”
“狗屁的礼贤下士，少阴阳怪气，卢兄被皇帝吓得只敢说些怪话了？”
“姓崔的，别说风凉话，你博陵崔氏可是天下第一的士族，你倒是当着皇帝的面说这些话啊！
来我等面前充大头，你脸呢！”
“哼！你们争论这些有的没的有何用处？还脸面，我看命都快没了！”
“卢兄，崔兄，郑兄，我等一体，又何必如此呢？都消消气消消气。”
“裴先生不用做这和事佬，今日来此求见玠公的都是带着气的，心里不痛快，斗斗嘴撒撒气就是了，伤不了感情的。”
时隔近一年半，王圭家的门再次被失了分寸的世家豪族强行“接客”。
皇帝挨家挨户上门“慰问”，可是把各家敲打得敢怒不敢言，只得来找王圭这个还能跟皇帝搭上话的，让人家给做个说客。
不过他们似乎根本没有求人办事的态度，一开始便带着情绪，这让已经完全无法下地走动的王圭十分不爽，强令家丁仆役赶人，丝毫没有给他们留面子。
赶走那些求人办事还骂骂咧咧混蛋，管家来到王圭卧房之中。
王圭艰难地拍拍自己身下的铺盖，管家会意，上前掀开铺盖的一角，露出下面厚厚一沓的信件。
王圭脸上的怒气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暮气，“按上面的人名发出去吧。”
管家眼角流出两行浊泪，悲戚道，“老爷，您还是继续接受治疗吧，小人这便去大唐医馆请医者过来。”
王圭的左手微微抬了抬道，“我已然油尽灯枯，我并非贪生之人，苟延残喘已无必要。”
“皇帝要我看着世族衰落，实乃杀人诛心之举，我偏不顺他的意。”
“你把我书库的藏书交予皇帝，告诉他，他赢了，但老夫不服！”
“楚王虽有盖世之才，然终究抵不过人心二字，老祖宗的章程可以改，但需慎之又慎，此乃老夫此生最后一条谏言。”
“你把家中仆役都遣散吧，带着你的家中老小去岳州，楚王不是心胸狭隘之辈，不会为难你等。”
“我走之后，你替我转告方才的那些人，王龟年才是真正的聪明人，贪恋只会害了他们。”
“你下去吧，我宦海沉浮五十载，不想让人看到我最不体面的时刻......”
“老爷......”
各家代表被轰出王宅，又到了颁政坊的一处大宅之中商议。
说是商议，话头却是以声讨王圭的态度开始。
“玠公真的老了，终究是没有了以前的胆魄。”
“你这话客气了，他七年前便说我等乃是吓破胆的猎物，以我看，他的胆破得更早呢，哪里来的脸贬损我等！”
“太原王氏早已名存实亡，王圭不过是仗着资历老摆谱罢了，对我等无礼，对皇帝也未见得还有什么影响，太原王氏与琅琊王氏一样，早该从簪缨世家除名了！”
“各位差不多了，玠公毕竟是士林中流砥柱，年纪也大了，我等背后如此议论，终究有失风度。”
“正是如此，当下最要紧的是找个能与皇帝谈价码之人，楚王那厮可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
“你们有好的人选吗？”
一提到找谁去跟皇帝沟通谈判，原本激愤的众人瞬间没了脾气，一个个都闭上了嘴。
前些年，有分量的世家官员遍布朝堂，根本不缺能跟皇帝面对面过招的高人。
可随着前隋和武德朝老臣一个个离世，贞观八年开始大批的世家官员被边缘化，或是干脆遭到罢官，或是离间，或是倒戈......朝堂上够资格充当世家门阀与皇帝沟通桥梁的人便只剩下了王圭与萧禹二人。
萧禹年前告老还乡去了，算是彻底将武德朝的底子彻底清理出了朝堂，眼下便只剩卧床不起的王圭可担重任。
可王圭的态度明确，不想再管这些事情，一时半会儿让他们从哪里再找个合适的人选？
众人沉默许久，最终还是得硬着头皮，冒着吃闭门羹丢面子的风险去求王圭出山。
不过他们刚选出去王宅的人，便听得下人来报，“老爷，各位贵客，王宅来人报丧，玠公半个时辰前离世。”
“什么？死了！”
“这么可能，我等两个时辰前方才离开王宅，那是玠公分明还好好的！”
“就是啊，是不是搞错了？”
众人一下子便炸了，七嘴八舌的询问来通传的下人。
“诸位安静一下，安静一下！”此间主人出言叫停嘈杂之声，问下人道，“此等消息不容有错，来报丧的是谁，可有确认身份？”
那下人恭敬道，“回老爷话，前来报丧之人乃是王宅管家，王管家还说玠公临终前有话留给老爷与各位贵客，让王管家代为转达。”
“玠公有何遗言？”
“王管家说，玠公遗言，‘王龟年才是真正的聪明人，贪恋只会害了他们’。”
众人再次陷入到长时间的沉默当中。
王圭死了，众人难免心中一阵悲凉......
当天净街鼓敲响前，王圭离世的消息便传遍了长安城。
当晚夜间，王德带皇帝旨意，在金吾卫的护送下来到早已搭起灵堂王宅宣旨。
“皇帝曰，朕闻国之栋梁陨落，悲戚难捱......国失柱石，朕失良臣，天地同怆。
朕念王圭为国......追曾‘司空’、‘礼部尚书’，准其以一品公制入殓下葬归于永州。
另，择王氏男丁五百，女眷五百，为其扶棺南渡，守孝三年，钦此！”
如果只看圣旨前半段，早已无官无职的王圭死后可谓是极尽哀荣，皇帝能给的面子都给足了。
可圣旨最后那两句话又说明皇帝对王圭乃至整个太原王氏极其的不满，要强令太原王氏分家！
皇帝此举可不是单单杀人诛心了，而是挥舞着刀子，明晃晃的对阀阅世族下死手了！
虽然明知皇帝在刻意针对太原王氏，但却没有任何一个人站出来替他们说话。
一是没人敢在此时触皇帝霉头，二是希望削弱太原王氏可不只是皇帝。
太原王氏迁移永州，留下的可是一块肥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