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在陆星宁到来之前,陆老夫人这一整晚就没怎么合过眼。
倒不是身体不舒服,而是心里头搁了件事,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凌晨三点起来喝了杯安神的汤,躺回去,还是睁着眼盯天花板,翻来覆去的想着陆瑶的事情,想着外孙女的事情。
四点多,她干脆不躺了,披了件外衫坐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海发呆。
管家进来劝了她好几次早点休息,陆老夫人怎么都不干,就是睡不着。
五点半天刚蒙蒙亮,陆老夫人就把卧室的灯全打开了,对着衣柜换了三套衣服。
第一套太正式,像接待客人。
不行,那是她外孙女,不是客人。
第二套太随便,也不行,怕她的外孙女觉得自己不重视。
最后挑了件藏青色的旗袍,扣子是盘花的,款式老派但料子好。
她在镜子前转了两圈,伸手摸了摸鬓角,确认了就是这件。
六点钟的时候,看见老夫人已经端端正正坐在主位上等着了。
茶泡好了,点心摆好了,花也换了新的。
唯独人坐不住。
陆老夫人隔两分钟就要问一句:“到哪了?”
管家刚出去打了个电话,回来还没站稳,就听到老夫人又问。
“到哪了?”
“老夫人,车刚上高速。”
“高速?那还得多久?”
“大概……一个半小时。”
陆老夫人“哦”了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没过三分钟,又放下了。
“老周,厨房那边都弄好了?”
“弄好了,一早就备上了。”
“她不吃海鲜,跟厨房说了没有?”
“说了,大少爷昨晚就交代过了。”
“那桌上有没有放海鲜的碟子?连碟子都别放。万一串味了呢?”
管家顿了一下:“……我再去叮嘱一遍。”
他转身刚走了两步,身后又传来一句:
“等等。”
“还有什么吩咐?”
陆老夫人沉默了几秒,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说,那孩子……会不会怕我?”
周管家回过头,看见老夫人坐在椅子里,手指不停地捻着手串。
他跟了老夫人三十多年。
当年老爷去世,她一滴眼泪没掉,转天就接管了整个家族的生意。
跟人谈判的时候,对面坐着的全是老狐狸,她拍桌子的声音能把对面吓的发抖。
可现在,她在担心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会怕她。
“不会的。”周管家认真答了一句,“您这么好的人,谁会怕您。”
陆老夫人瞪了他一眼:“少拍马屁。”
但眉头到底是松了松。
陆骁是八点出头到的。
他进后花厅的时候,看见陆老夫人正对着桌上一张照片发呆。
照片里是陆瑶。
他妹妹。
陆星宁的母亲。
“妈。”陆骁走过去,把照片轻轻从老夫人手里抽走,“您又看这个。”
“我就看看。”陆老夫人没有争,只是伸手在照片边缘摸了一下,“你说那孩子长得像不像你妹妹?”
“我见过她。”陆骁在旁边坐下,“像。”
“有多像?”
“五官像,尤其是眉眼。不过性格比小瑶要硬。”
陆老夫人听到“硬”这个字,愣了愣,随即又叹了口气。
“硬才好。像小瑶那么软的性子……才会……”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
陆骁也没接。
母子俩都清楚,陆瑶当年是怎么走的。
要不是性子太软,不懂得拒绝,也不至于嫁了那么个人,最后……
“行了,不提了。”陆老夫人自己打断自己,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人快到了吧?”
“快了。司机说已经下高速了。”
“那我是不是该去门口等着?”
陆骁看了她一眼:“妈,您在这儿坐着就行。别太紧张,您要是紧张的话,她也该紧张了。”
陆老夫人瞪他:“我紧张什么?我又不是没见过世面。”
话是这么说,可她的手一直没松开那串佛珠,指尖把珠子攥得死死的。
陆骁没戳破。
他只是往旁边挪了挪椅子,给老人家倒了杯温水推过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陆老夫人又站起来了,在厅里来回走。
走了七八个来回,被陆骁按着坐回去。
坐了不到两分钟,又起来了。
“怎么还没到?”
“马上了。”
“你都说了几个马上了?”
陆骁嘴角抽了一下,没敢回嘴。
又过了大概五六分钟,管家的脚步声从外面传过来。
陆老夫人一下站直了。
管家的声音出现在门口:“老夫人,我看到陆小姐的车了。我先去接她了。”
陆老夫人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又硬生生收住了脚。
她转头看了陆骁一眼。
陆骁朝她点了点头。
“镇定。”他只说了这俩字。
陆老夫人深吸一口气,正了正衣领,重新坐回主位上。
看着确实镇定了不少。
但陆骁注意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在发抖。
没多久,门就被推开了。
午后的光从门缝里映射进来,照亮了一个纤细的身影。
陆星宁站在门槛外,阳光打在她侧脸上,看着有些不真实。
陆老夫人看见她的第一眼,整个人就僵住了。
那张脸,那双眉毛。
还有那个鼻子,简直跟和小瑶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陆老夫人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她准备了一早上的说辞——什么“欢迎回家”,什么“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全部卡在嗓子眼里。
陆星宁往里走了一步,也有些紧张,她握紧了衣角,局促的喊了一声:“外婆。”
声音不大,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陆老夫人再也坐不住了。
她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陆星宁面前。
然后一把将她搂进了怀里。
陆骁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妈您别太……”, 到底没说出口。
算了。
说了也白说。
陆老夫人把陆星宁死死箍在怀里,声音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破碎嘶哑:“孩子……我的孩子……”
“你受苦了。”
老人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来,断断续续的,中间夹着压不住的哽咽。
“我们来晚了。”
“是外婆不好……是外婆没用,让你在外面吃了那么多苦……”
“以后不会了。”
老人的手掌贴在她后脑勺上,一下一下地抚着。
“以后外婆在,谁也欺负不了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