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辰州。
辰州总兵赵铁山站在城头,望着西北方向的十万大山。
他今年五十八岁,守辰州二十年,这段时间已经见过了,多次兽潮。
几只的,几十只的,几百只的,都见过。
每次都是小打小闹,打完了各回各家。
但这次不一样。
从昨天开始,十万大山上空的妖气就不对。
平时妖气稀薄得跟晨雾似的,太阳一出来就散了。
但昨天的妖气浓得像乌云,太阳出来了都没散,反而越来越浓。
到了傍晚,整片天空都被染成了灰黄色,像是要下暴雨,但空气中没有水汽,只有腥味。
他派了三拨斥候进山探查。
第一拨回来,说山里妖兽确实多了,但没发现什么异常。
第二拨没回来,第三拨也没回来。
赵铁山的心沉了下去。
“传令各城门,加强戒备。
城头增派岗哨,滚木礌石备足。弓弩手上城,箭支搬到城头。火油备好,随时准备倒。”
副将犹豫了一下。
“总兵,要不要向京城求援?”
赵铁山沉默了片刻。
“先点烽火。一级戒备。”
他不敢贸然求援。
万一只是一场普通的妖潮,惊动了朝廷,他这个总兵就不用当了。
但烽火可以点,一级戒备的意思是“可能有大规模妖潮”,不要求朝廷立刻发兵,但要让朝廷知道这边有情况。
天还没亮,大地开始震动。
不是雷声,是脚步声。
无数妖兽的脚步声汇在一起,像一面巨大的鼓被不停地敲。
地面在颤抖,城墙在颤抖,城头上的士兵们站都站不稳。
数十万妖兽从十万大山中冲出。
黑压压一片,铺天盖地,向着辰州城杀来。
青狼妖跑在最前面,灰色的皮毛在晨光中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它们的身形比普通野狼大一倍,獠牙外露,眼中泛着绿光。
后面是黑熊妖,每一步踏在地上都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再后面是蛇妖,蛇身有水桶粗,在草地上游动,速度不比青狼妖慢。
还有狐妖、蜥蜴妖、鹰妖、蝙蝠妖……有实体的,没有实体的,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天空中,一群鹰妖盘旋着,每一只的翅膀展开都有三丈宽。
它们的身形遮住了晨光,地面上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鹰妖的背上坐着一些身形半透明的妖物,发出诡异的低语——那是魇妖,能制造幻境、迷惑心智。
领头的是一只巨大的雷翼飞虎。
它从十万大山最深处飞出来,双翅展开,遮天蔽日。
通体银白色的皮毛在晨光中泛着冷光,背上那对雷电缭绕的翅膀每一扇动便有雷霆炸响,照亮了半边天空。
雷霆不是从它翅膀上发出来的,是天地间的雷元素被它的翅膀牵引,自然凝聚而成的。
半圣圆满,活了近千年。
它身后跟着十几尊妖王。
金翅大鹏,半圣中期,翅膀上的羽毛像黄金铸成,锋利如刀。
三头蟒王,半圣初期,三个头六只眼睛,每只眼睛里都燃烧着不同的火焰。
还有通玄境、法相境的妖将,数都数不清。
赵铁山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他手下只有三万守军。
“点燃烽火!快!向京城求援!”
烽火台点燃了,浓烟冲天。
三道狼烟同时升起,那是最高级别的求援信号——辰州告急,妖潮来袭,速请朝廷发兵。
雷翼飞虎悬停在高空,俯瞰着辰州城。
它的金色竖瞳里没有急躁,只有一种猎食者审视猎物的从容。
“布阵。”
十几尊妖王同时出手。
妖气冲天而起,在辰州城上空凝聚成一团巨大的黑云。
黑云翻滚,遮住了日光,整座辰州城陷入一片昏暗。
这是妖族的万妖锁天阵,阵成之后,阵内自成一方天地,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
雷翼飞虎挥动翅膀。
“攻城。”
数十万妖兵同时嘶吼,声浪震得城墙都在颤抖。
它们冲过平原,冲过护城河,朝着辰州城扑来。
赵铁山拔刀。
“放箭!”
箭支齐射,滚木礌石倾泻而下。
妖兵倒下一批,后面又涌上来更多。
守军拼死抵抗,但差距太大了。
三万对几十万,怎么打?
不到半个时辰,城门被撞开了。
雷翼飞虎从高空俯冲而下,巨爪拍在城门上,城门连同门后的几十个士兵一起被拍成了肉泥。
妖兵冲入城中。
见人就杀,见屋就烧。
赵铁山带着残兵退入内城,继续抵抗。
他浑身是血,左臂被一只狼妖咬了一口,肉都被撕掉了一块,露出下面的骨头。
他用布条缠住伤口,继续砍杀。
“死守!”
他嘶吼着,一刀砍翻冲上来的狼妖。
同一时间,独孤狂刚好正在沂州处理魔门血祭的事。
他接到急报,赶紧化作一道青色剑光,直奔辰州。
与此同时,辰州隔壁的岳州,汉王朱桓也收到了消息。
他立刻点齐五万精兵,亲自率军驰援。
独孤狂最先赶到。
他从天边飞来,青色剑光划破长空,落在辰州城头。
城已经破了。
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火焰。
妖兵在城中肆虐,百姓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内城方向还在抵抗,赵铁山带着残兵退守内城,门还没破。
独孤狂看见了那只雷翼飞虎。
它站在城中最高处的钟楼上,俯瞰着整个辰州。
银白色的皮毛上沾着血迹,不知道是人的还是妖的。
独孤狂一剑斩落几十只妖兵,落在钟楼对面的一座屋顶上。
雷翼飞虎转过头,金色的竖瞳看着他。
“独孤狂。”
它开口,声音低沉浑厚,“百年前的剑魔。”
独孤狂握紧剑柄。
“知道是我,还敢来大燕撒野?”
雷翼飞虎从钟楼上跃下,落在独孤狂面前十丈处。
它比独孤狂高出好几倍,低头看着他,嘴角显现出一丝感兴趣的笑意。
“本座来大燕,不是为了撒野。是为了拿回妖族应得的土地。”
“屠杀百姓,也算拿回土地?”
“弱肉强食,天经地义。”
雷翼飞虎的翅膀上雷光闪烁,
“你们人族当年不也是从妖族手里抢走的土地?”
独孤狂不再废话。
一剑斩出。
千百道金色剑气从剑尖迸发,铺天盖地罩向雷翼飞虎。
这是独孤九剑中的“乱剑式”,专攻面杀伤。
剑气虽细,但每一道都锋利到极致,足以切开半圣的护体灵力。
雷翼飞虎没有躲。
双翅合拢,银白色的翅膀如同两面盾牌挡在身前。
剑气撞在翅膀上,发出密集的金铁交鸣声,火星四溅。
翅膀上多了密密麻麻的白痕,但没有一道剑气穿透。
独孤狂的眼神凝重了一分。
雷翼飞虎展开双翅,雷霆从翅膀上迸发,化作两道雷龙,咆哮着扑向独孤狂。
雷龙通体银白,浑身电光闪烁,所过之处空气都被电离,发出刺鼻的臭氧味。
独孤狂身形急退,人在半空,剑尖连点七下。
七道金色剑气射出,不是射向雷龙,射向雷龙周围的空气。
剑气引爆了空气中的灵力,形成一连串爆炸,将两条雷龙炸散。
残余的电流打在独孤狂身上,他的青衫多了几处焦痕,但人没事。
雷翼飞虎从爆炸中冲出,巨爪拍下。
它的爪子比人的头还大,爪尖泛着寒光,每一根都像一柄短剑。
这一爪带着雷霆之力,速度快到极致,空气中留下一道银白色的残影。
独孤狂侧身躲过,反手一剑刺向雷翼飞虎的眼睛。
剑尖在雷翼飞虎的瞳孔前停下——不是他停的,是雷翼飞虎用翅膀挡住了。
剑尖刺在翅膀上,刺进去半寸,鲜血顺着翅膀流下来。
雷翼飞虎暴怒。
它活了近千多年,从没被一个人类伤过。
翅膀上的伤口虽然不深,但疼。
它怒吼一声,双翅猛扇,雷霆如暴雨般倾泻而下,方圆百丈内全是雷电。
独孤狂无处可躲。
他咬咬牙,将剑横在身前,催动全身灵力在周身形成一道金色光罩。
雷霆劈在光罩上,光罩剧烈颤抖,但没碎。
雷霆持续了三息,三息后,雷翼飞虎的翅膀上的雷光黯淡了几分。
这种程度的攻击,对它的消耗也不小。
独孤狂抓住这个机会。
他从雷幕中冲出,一剑刺向雷翼飞虎的喉咙。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就是快。
快到雷翼飞虎只来得及偏头,剑尖从它的脖子侧面划过,切开一道半尺长的口子,鲜血喷涌而出。
雷翼飞虎惨叫着后退,脖子上的伤口触目惊心,再偏半寸就割到动脉了。
它盯着独孤狂,金色的竖瞳里终于没有了从容,取而代之的是警惕和忌惮。
独孤狂也没有追击。
他拄着剑,大口喘气。
刚才那一剑消耗了他不少灵力,而且雷翼飞虎的雷霆不是那么好扛的,他的左臂被电了一下,现在还在发麻。
两人对峙了三息。
雷翼飞虎开口了:“人族,你的剑很快。”
独孤狂嗤笑一声:“你的废话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