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问夫子……”
随着学子们散尽，李承业拉着弟弟李承鸾，快步追上正欲离开的王珪，躬身一礼。
“牧民之人，该往何处寻？”
“又如何能保证，此人真心牧民？”
王珪循声望去，只见李承业站在他面前，目光灼灼的盯着他的目光，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看着少年，不禁轻叹一声。
叹息里带着些许欣慰。
总算，有个肯动脑子问的了。
只是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微妙，只因这孩子问的，不是“如何治国”，而是“人从哪儿来”，答案很简单，也很残酷。
王珪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道。
“自长远看来，广开学路，遍植桃李，假以时日，自有人才出……然眼下，能用的，唯有世家和……少许寒门……”
李承鸾的眉头，轻轻一蹙。
李承业则陷入了沉思，似有些抵触。
王珪看见了兄弟二人的反应，但他并没有回避，只是把最真实的东西，晾晒出来。
“这世道，读书识字，通晓经史的，不出那几家几姓，想治国，就得用他们……”
不是他为世家张目。
而是眼下这世道，不得不用。
能居朝堂之上的，有几人与世家无关？
能够治理天下的人才，只会出于世家。
这是常识，哪怕是皇帝也会这么回答。
李承鸾听完，不禁轻嗤了一声，将这其中的不屑，表露的清清楚楚，李承业则没好气的拉了弟弟一把，向着王珪躬身行礼。
“舍弟无礼……”
“承业代弟弟向夫子道歉。”
“无妨……”
王珪轻笑摇头，他并没有生气。
他只是看着李承鸾，看着那抹毫不掩饰的不屑，略感几分好笑，皇室，也是那“几家几姓”之一，且还是，相对较大的那个。
这孩子不屑的，到底是什么？
王珪没有问，而是泛起了一丝期待。
期待李承鸾的策论会写些什么。
他深深的看了李承鸾一眼，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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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翠殿内。
诡异的有些寂静。
回来后，猫猫难得的没有胡闹。
他变回人形，端坐在书案前，手里捏着毛笔，对着面前铺开的宣纸，冥思苦想着。
暗金色的眼眸直勾勾的盯着纸面，显得格外专注，他甚至没有发现，手里的毛笔，正在往下淌墨，顺着笔杆，已然流了满手。
春熙站在一旁，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绿柳手里端着茶，忘了放下，秋花张着嘴，好半天都没合上，三人的表情活像见了鬼。
王爷在写字？！
春熙揉了揉眼睛，绿柳掐了自己一把。秋花使劲眨了眨眼，唯有青兰满脸的怀念。
没看错。
王爷真的在写字。
不多时，长公主从实验室回来了，她走进殿内，正要开口说什么，然后，她的眼睛，也不由自主的瞪了起来，透着几分离谱。
猫猫认字吗？自然是认得的。
还是独孤氏费尽心机亲手教出来的。
正宗的飞白体，比蓁儿写的还漂亮。
但要说让猫猫写点什么，那是绝不可能，顶多写篇烧鸡赋，就这还是李渊写出来后，猫猫誊抄过来，当做课业交给了独孤氏。
这篇原文，至今还埋在兴宁陵。
李渊宁死也不愿承认，这是他写的。
如今，猫猫安安静静的坐在案前，对着宣纸皱眉思索，蓁儿的脑子都转不过来了。
“他……怎么了？”
“他这是要写什么？鱼脍赋？”
她压低声音，问向旁边的青兰。
青兰凑过来，小声解释道：“回殿下，王夫子留了两篇策论，说是让宗室子弟回去琢磨琢磨，王爷许是……也想试一试……”
“策论？！”
长公主的神情愈发荒唐。
这猫皮子……要写策论？
她看着书案前那个端坐的身影，突然甚是释然的笑了一声，而后使劲拍向了额头。
真是……居然在实验室睡着了。
“啪。”
随着疼痛感清晰传来。
长公主茫然的眨了眨眼，逐渐意识到，自己看到的并不是梦，许是察觉到了这其中暗藏的几分不对劲，她皱着眉继续询问道。
“青兰，论题是什么？”
王珪总不会留“鱼类品鉴”的策论吧？
“奴婢……也不是很清楚……”
思绪电转间。
青兰面露些许担忧，她凝着眉轻声道。
“只是回来的路上，王爷随口问了婢子一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意思，婢子没敢胡言……”
得，破案了！
蓁儿的眼角，狠狠抽了抽。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话，在他人眼里，不过是歌功颂德的套话，但在猫猫的理解里，可没有歌功颂德。
这是真理。
猫猫唯一相信的真理！
若让猫猫真弄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明早的太极殿上，怕是要换人了。
坏了！
思绪至此，蓁儿猛的打了个寒颤。
她当即快步上前，在猫猫案旁伏身，勉强勾起一个，与平时判若两人的温柔笑意。
“丧彪啊，在写什么呢？”
“喵在写策论。”
猫猫连头都顾不上抬。
他抬起手，在鼻尖蹭了蹭，然后又挠了挠人中，拇指食指又顺着唇角划了下去，冥思苦想间，一个桃心状的胡子，彻底成形。
春熙的嘴角，开始疯狂抽搐，绿柳捂住嘴，肩膀抖得厉害，青兰干脆转过了身去。
“铲屎官你一边玩去，别吵喵。”
微风拂动蓁儿的发丝，惹得猫猫又挠了挠鼻尖，连带瞥向铲屎官的眼神，都嫌弃了起来，长公主看着这一幕，险些气笑出声。
她做梦都不敢梦这句话。
但为了大唐安稳，她不得不深吸一口气，对着满脸黑墨的猫猫，温声细语哄着。
“丧彪，今天天气这么热……”
“咱们出去玩一会儿好不好？”
猫猫摇头。
“外面有蝴蝶。”
猫猫继续摇头。
“有小麻雀。”
猫猫还是坚定摇头。
他要写策论，写的好的策论，会宣发到弘文馆和国子监，让大家都看到，身为猫大王，猫猫又怎能放弃这个耀武扬威的机会。
青兰等人看到这一幕，人都惊了。
蓁儿咬了咬牙，笑的比哭难看了几分。
“小三花……”
她顿了顿，语气沉痛道。
“我变小三花，陪你玩好不好？”
猫猫的眼睛，亮了。
耳朵也扑棱棱的竖了起来。
“真的？！”
“真的！”
蓁儿脸上笑着，心里在滴血。
为了不让猫猫把天捅破，她豁出去了。
“那快走快走！！！”
猫猫把笔一扔，拉起蓁儿就往外跑。
刚才那副“冥思苦想”的模样，瞬间烟消云散，青兰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欢快的背影，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抬手擦去冷汗……
好险。
很显然。
对于猫猫的想法。
她也隐隐猜到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