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闻之……】
【天下不均，未有甚于今日者也。】
【世家子弟，坐拥膏腴！】
【生而锦衣玉食，不耕而食，不织而衣，终身不知稼穑之苦，不识黎庶之艰。】
【而黔首之民，终日劳于田亩，寒耕热耘，夜绩昼织，一岁所入，大半输于豪家，更有徭役如虎，力尽不得息骨枯不得归。】
【然此犹不足，更有可畏者！】
【世家门阀，盘根错节，如附骨之疽，历经千年，而不得去，官位者，彼之囊中物也，田产者，彼之掌中土也……】
【寒门之士，虽有管乐之才，不得其门，黔首之民，纵有冲天之志，无路可伸，天下资源尽归几姓，亿兆生民皆为鱼肉。】
【臣尝闻，沙场悍将，砍杀三日，戮不尽洛阳一街之贼，然门阀抬笔一划，黄河两岸，尸横遍野，辽东之役，伏骨百万！】
【彼等食肉寝皮之辈坐于高堂。】
【谈笑间，视人命如草芥，却又将屠城之名，归于圣人，食人之恶，尽推朱粲。】
【朱粲诚为食人魔，然其食人，不过一时之饥，门阀食人，乃千百年之计，朱粲食人，人皆知之，门阀食人，人皆不知。】
【彼等以田契为刃，以赋税为刀，岁岁年年，将百姓之血肉，吸作森森白骨。】
【此非食人，何为食人？】
【臣非敢妄议朝政，然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今门阀之势，如朽木将倾，烈火将焚，若不早图，恐积重难返，悔之晚矣。】
翌日，两仪殿内。
李世民端坐在御案之后。
捧着一份策论，面色越来越沉。
从某种角度而言，这篇策论写得极好，文辞犀利，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句句痛陈世家之弊，可这字里行间的锋芒，太刺眼了。
刺眼到……
他这个皇帝。
都忍不住后背发凉。
“这……”
“这是谁写的？”
李世民缓缓开口询问。
“禀陛下！”
王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那张在弘文馆讲课时，永远云淡风轻的面容，此刻彻底崩塌，脸色惨白不说，汗珠更是一个劲儿自额头往下淌，止都止不住。
“此策……”
“乃是渔阳郡王所作！”
“承鸾？”
李世民面露一丝尴尬。
可这份尴尬，仅在脸上停留了一瞬。
随后，他的注意力，便回到了策论上。
这世上，永远事无绝对。
世家有弊，也有益处，没有世家，谁来收税？谁来断讼？谁来教化地方？谁来安抚黎民？谁又来维系这偌大帝国的日常运转？
这些道理，他懂。
朝堂上的百官，也懂。
可李承鸾不懂。
那孩子年岁尚小，正是处于非黑即白的年岁，在他眼里，世家就是恶，就该被连根拔起，百姓就是善，就该被朝廷捧在手心。
长公主的课……
他每个字都读过。
犀利叛逆，直指人心。
讲“人民万岁”，讲“革命”，讲“岁大饥人相食”，那些话，他这个皇帝听着都心惊，更别说是李承鸾那几个十来岁的孩子。
他让宗室子弟去听课。
是希望他们遇事皆能辩证看待。
既知世家之弊，也知世家之用，既知百姓之苦，也知治国之难，只是眼下看来……
似乎有些用力过猛了。
李世民颇有些头疼的揉了揉眉心。
事实上，不只有李承鸾如此。
李建成的嫡长子李承宗，李元吉的嫡长子李承业，李玄霸的嫡长子李承武，这些宗室子，比李承鸾也差不了多少，只不过这些孩子年岁稍长，懂得收敛，言语尚显含蓄。
更让王珪心惊的是。
如此思想，甚至传入了东宫。
李承乾的策论表面上滴水不漏，可偶尔流出的只言片语，分明与李承鸾如出一辙。
苗头这东西。
一旦长起来，就压不住了。
这也正是王珪所害怕的地方。
他不是怕那些孩子，他怕的是，如此想法，在宗室扎根后，这天下会变成什么样？
所以，他不得不赶忙拿着李承鸾的策论，到皇帝面前呈上，让李世民亲自评判。
这事。
他不敢想，也管不起。
只能交给皇帝，让他头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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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跪在面前的王珪。
李世民的心里忽然生出几分不忍。
那张苍老的脸上，此刻竟写满了惶恐，想他刚登基时，朝局未稳，东宫旧臣恨他入骨，王珪站在殿下，指着他骂的何等痛快。
那时候的王珪。
都没露出过如此神情。
李世民放下策论，轻轻叹了口气。
“王卿，起来吧。”
王珪没动，依旧浑身颤抖，李世民当即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此事，朕知道了。”
“承鸾那孩子，太过极端。”
“王卿将这篇策论拿来，是对的。”
“错在朕身，是朕没有教导好他们。”
王珪抬起头来，眼眶微微泛红。
“陛下……臣不是怕担责，臣是怕……怕这些孩子，将来……”
如此思想，一旦蔓延宗室。
未来的天下，便是翻天覆地之象。
“王卿之忠，朕皆知。”
李世民轻拍着王珪肩膀。
“看到这篇策论，朕也怕……”
“可怕没有用，朕得去看，得去问，得去弄明白，这些孩子真正的想法是什么？”
“此事不怪王卿。”
“是朕疏忽了对宗室的教导。”
听到李世民如此诚恳，王珪那骇然的情绪也逐渐平稳不少，他向着皇帝拱手一礼。
“陛下恕罪，是臣失态了……”
“无妨。”
李世民摇了摇头，语气甚是平静。
“卿先回去歇着。”
“此事，朕来处理。”
王珪抬起头，眼眶微红。
李世民意味深长的握住了他的手腕。
“只是，望卿莫要外传！”
“自然！”
王珪猛的挺直脊背。
“老臣宁死，也绝不外传半字！”
他比谁都明白这篇策论的可怕。
如今突厥南下在即，岭南叛乱的消息也刚刚传来，朝堂之上，人心惶惶，若这个时候，让这篇策论传开，其后果，不堪设想。
大唐，可经不起这个。
“王卿言重了……”
“此事当慎，老臣先行告退！”王珪向着李世民深深一揖，然后转身，大步离去。
李世民站在原地，目送王珪。
沉默片刻后，他抬步向着永安宫走去。
也是时候，找长公主谈一谈了，李承鸾这篇策论的威力，可不下于那首七杀诗……
然而。
当他走到永安宫前殿时。
脚步忽然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