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从后院刘海中家出来,脚步虚浮,鞋底在凹凸不平的青砖上拖沓出沉闷的声响。
他引以为傲的算计连环套,本该严丝合缝。
拿捏人性的贪婪,一向是他在这方天地里无往不利的绝招。偏偏这一次,最爱占便宜的阎埠贵怂了,最贪权图利的刘海中萎了!
“烂泥扶不上墙的蠢货!”
“两个没胆子的废物!”
易中海在心里咬牙切齿地咒骂。
这两个老伙计一退,易中海这台精心筹备的“逼宫分房”大戏,竟连个敲锣打鼓的帮手都找不出来。
这种硬生生被架空的挫败感,比何雨柱当众指着鼻子骂他还要摧心剖肝。
偌大的九十五号院,几十户人家,他堂堂前任一大爷,竟然愣是找不到一个肯听他号令的活人。
满腔郁结在胸口堵得慌,没处宣泄,憋得他老脸一阵阵地泛着病态潮红。
恰逢其时,一道佝偻的黑影推着辆破旧的独轮板车,吱呀吱呀地进了院门。
是住在后院的陆大勇。
陆大勇是个在木材厂拉大锯的底层苦力,老实巴交的三棍子打不出个响屁,见谁都习惯性地矮下三分身段。
一家六口人,常年挤在后院一间不足十二平米的逼仄耳房里。
屋里除了三张拼在一起的高低床,连个转身的缝隙都没留。
到了夏天屋里像蒸笼,到了冬天一家子冻得抱团打哆嗦。
“易大爷,您老还没歇着呢?”
陆大勇擦了把脖子上一搓掉渣的汗泥,按老规矩客客气气打了个招呼。
他脚步没停,饿得前胸贴后背,只想赶紧绕回自家那个狗窝喝口稀糊糊。
但是,易中海那浑浊的老眼却骤然聚起瘆人的精光!
饿极了的野狼在风雪中嗅到了新鲜的血腥味,也不过这般光景。
虽然刘海中和阎埠贵这两个老东西不顶用,但是这院子里缺房子的穷鬼根本就不少。
这现成的枪头不就在眼前吗?
他三步并作两步直接拦住去路,那只完好的左手如铁钳般死死攥住陆大勇粗糙的手腕。
“大勇啊!”
“你家那六口人天天像沙丁鱼一样塞在一个铁皮罐头里,那日子是人过的吗?”
易中海压低嗓门,语速极快,吐息间透着一股癫狂的燥热。
“中院何雨柱那小子现在搬去东跨院享清福了,老宅子空出来四间大瓦房!”
“走!”
“跟我去把那房子要一间过来!”
陆大勇整个人瞬间懵在原地,手里推车的把手“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易中海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懂,可连在一起,却让他脑门瞬间冒出一层白毛汗,两条腿肚子止不住地转筋。
去要何雨柱的房子?
那是谁?
那是现在院里连街道办王主任都供着的人物啊!
借他陆大勇八个胆子,他也不敢去捋那位爷的虎须啊!
“我的亲爷爷哎!您老别拿我开涮了!”
“你快松开,我还要回家吃饭呢!”
陆大勇浑身肥肉乱颤,拼了老命往回抽手,脚底板在地面上蹭出刺耳的摩擦声。
这老绝户自己想寻死就算了,非得拉他一家老小去点炸药包!
易中海哪肯撒手,枯瘦的五指死死抠进陆大勇小臂的皮肉里,唾沫星子横飞,溅了陆大勇一脸:
“你怕什么!”
“咱们代表的是困难群众!”
“他何雨柱现在的身份,能眼睁睁看着街坊邻居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吗?”
“只要咱们一口咬定是借住,占住阶级大义的理,那大瓦房就是白捡的!”
陆大勇急得直跺脚,额头上的黄豆大的汗珠子劈头盖脸往下砸。
“我不去!我宁愿一家老小睡大街,也不敢要那房子!”
“您老行行好,高抬贵手放开我成不?”
陆大勇越是往后缩,易中海拽得越紧。
两人在穿堂的夹道里拉拉扯扯,活像一出荒诞的闹剧。
就在这时,前院冷不丁传来清脆的自行车铃声。
许大茂和周满仓推着崭新的飞鸽自行车,有说有笑地跨过门槛。
眼角余光瞥见穿堂里纠缠的两人,许大茂一挑眉,拔高嗓门戏谑道:
“哟呵!老易,这下班了不回家吃饭,搁这儿跟陆大勇练摔跤呢?”
陆大勇一看这院里的新贵“二大爷”和“三大爷”驾到,吓得三魂丢了七魄。
这要是被这两位活祖宗误会自己跟易中海串通一气,预谋霸占中院正房,明天他就得被保卫科打包铺盖卷赶出九十五号院!
生死存亡的当口,陆大勇爆发出惊人的蛮力,猛地一甩膀子挣脱易中海的钳制,连滚带爬冲到许大茂跟前,“扑通”一声差点跪下。
“二大爷!三大爷!您二位可得给我陆大勇作证啊!”
陆大勇指着后头的易中海,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变了调,带着哭腔嚎道:
“这老东西疯了!”
“他撺掇我去抢一大爷的中院正房!”
“我陆大勇对天发誓,我就是全家出去要饭,也绝对没打过柱爷房产的半点歪主意!”
“我刚才一直求他放我走,他非拽着我不撒手啊!”
陆大勇这破音的一嗓子,彻底划破了闷热的夜空。
各家各户那糊着旧报纸的窗棂后头,接连传出动静。
门帘掀动,穿背心的、披外衣的邻居们趿拉着布鞋,三三两两凑到中院。
人群越聚越多,却出奇地安静。
谁也没出声替易中海帮腔,也没人附和许大茂和周满仓。
几十号街坊把双手抄在袖口里,眼神疯狂交汇,具是饶有深意,变幻莫测。
那可是中院三间宽敞明亮的正房啊!
何雨柱现在搬进了地暖铺设、苏式卫浴的东跨院豪宅,老宅子就这么闲置着。
这灾荒年头,谁家不是几代人挤在火柴盒大小的屋里煎熬?
谁家到了半夜不是热得睡不着觉?
碍于何雨柱这阵子积威太重、手段太狠,没人敢去当那个出头鸟。
可这并不代表他们心里没想法!
谁心里头对何雨柱那中院的三间正房还没点儿想法? 反正又不是自己当出头鸟,自己跟在后面看看情况,万一要是能捡个漏呢?
这种隐秘的、见不得光的贪念,化作了看客们眼底那一抹抹意味深长的幽光。
有的媳妇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有的汉子暗搓搓地攥紧了拳头。
他们乐得看易中海在前面蹚雷。
成了,大家伙跟着吃大户分房子;
败了,死的也是他易中海一人。
许大茂一听陆大勇的交代,原本轻松的神色立马就严肃了起来。
那张长马脸拉得老长,两步跨上前,一指易中海的鼻子,破口大骂:
“老绝户,你他娘的活腻歪了?”
“算计一大爷的房子?信不信明儿个我亲自去趟厂保卫科,给你扣个破坏安定的帽子,请你去喝茶!”
周满仓也是气不打一处来,指节捏得咔咔直响:
“易中海,你还要不要点老脸了?”
“人家凭真本事留下的祖产,街道办过了明路,房契清清楚楚,你凭什么煽动大伙去抢?”
面对两位新任管事的火力全开,易中海却不躲不闪,反而站直了那常年佝偻的脊背。
他满不在乎地拍了拍对襟褂子上的灰土,嘴角扯出标志性的伪善。
“抢?”
“许大茂,周满仓,你们俩这觉悟,真不配当院里的管事大爷。”
易中海嗓音洪亮,字正腔圆,每一个音节都精准踩在那个特殊年代道德的制高点上:
“何雨柱是什么身份?红星轧钢厂食堂副主任,副科级干部!更是咱们九十五号院的一大爷!”
“党培养出来的干部,难道不该把群众的冷暖放在第一位?”
他猛地一指躲在旁边的陆大勇,掷地有声,声如洪钟:
“现在全院多少困难户没地儿住?”
“陆大勇一家六口人,挤在转身都费劲的屋里。”
“他何雨柱一个人占着东跨院的大宅子享清福,还让中院三间正房空着养老鼠。”
“这叫什么?”
“这叫自私自利!这叫脱离群众!”
易中海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越说越是信心十足。
“我提议让他把空房子让出来,帮助街坊邻里渡过难关,发扬咱们工人阶级团结互助的奉献精神,这有错吗?!”
“他要是连这点觉悟都没有,只顾着自己花天酒地,还有什么资格当这个一大爷?”
“还有什么脸面去见街道办王主任?!”
这一套连环拳打下来,又准又狠!
字字句句不提半点私利,全扯着公家和大义的虎皮做大旗!
许大茂满肚子下三滥的脏话直接卡在嗓子眼里,憋得老脸通红。
论耍嘴皮子泼脏水,他许大茂在四合院里排得上号。
可对上易中海这种深谙“道德绑架”精髓、满嘴仁义道德的老狐狸,他根本接不住招!
周满仓虽说是高中生,为人方正,面对这种把“劫富济贫”包装成“阶级友爱”的流氓逻辑,愣是张着嘴,半天憋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明知道这老东西满嘴都是偷换概念的歪理邪说,偏偏在当下这个强调集体主义和阶级奉献的时代背景里,这些话挑不出半点政治方向上的毛病!
这种有力使不出、被一顶顶光明正大的大帽子压得喘不过气的憋屈感,让许大茂和周满仓如同活吞了一只绿头苍蝇般直犯恶心。
看着被怼得面红耳赤、哑口无言的两人,易中海那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一股久违的掌控感,顺着尾椎骨一路游走遍全身,让他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来。
对!
就是这个味道!
曾经无数次,他就是用这套无懈可击的道德大旗,把贾东旭训成一条言听计从的狗,把整个四合院的男女老少治得服服帖帖!
那个说一不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一大爷,又回来了!
易中海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抬,浑浊的老眼里闪耀着胜利者的傲慢与得意。
他环顾四周,指点江山般地拔高音量:
“大家伙评评理,我这难道不是为了咱全院的困难户谋福利?”
“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拿出来分给需要的人,这才是新社会管事大爷该干的人事!”
周围依旧死一般寂静。
没有任何一个街坊出声附和。
没人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当出头鸟,去承受何雨柱可能的报复。
然而,奇妙的是,这些吃瓜群众的默契却在这一刻悄然发酵。
看客们脚下无声地挪动,有意无意的慢慢缩小了包围圈。
黑压压的人群如同没有感情的泥石流,悄无声息地将许大茂和周满仓死死围在正中央。
仿佛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食腐动物,正贪婪地向猎物逼近。
这是一种极其诡异且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大家伙一言不发,但肢体语言已经投了票。
面对能白嫖大瓦房的极致诱惑,这群平日里满嘴邻里和睦的街坊,正用无声的包围圈,向何雨柱手底下的这两条臂膀施加着实实在在的群体暴力!
易中海享受着这份众人拾柴的无声声势,脊背越挺越直,仿佛已经看到何雨柱迫于压力乖乖交出房子、威信彻底扫地的落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