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风雪飘扬。
青岚峰上云幼白的脚印早已被风雪覆盖。
周苑在正屋里听着林幼姑讲上界的传闻,抱着上等的蚕丝被,故作天真的开口,“原来那个妖兽丹那么难得到啊……”
她眨着眼睛,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叹和不安,“师姐一定很宝贝它吧?我用了它,师姐会不会真的生我的气?”
林幼姑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摆手,“不会的不会的,师姐人最好了,她才不会生我们的气呢!”
“可是……”
“别可是啦,”古幼瞳凑过来,挤出一个笑来,“师姐对我们向来大方,一枚丹药而已,她不会计较的。”
周苑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眼底却有什么一闪而过。
夜深了。
三人从正屋退出来,轻手轻脚地带上门。
廊下的风灯被吹得摇晃,光影明明灭灭,莫名让人心下发寒。
林幼姑裹紧了披风,忽然停住脚步。
“二师兄。”
许幼卿回头看她。
林幼姑咬着唇,声音轻得像怕被人听见,“师姐这么晚还没有回来,会不会……真的生气了啊?”
“毕竟我们这次真的很过分。”她低下头,掰着手指头,“我第一次看她那么冷淡……”
古幼瞳的笑容也僵在脸上。
他想起白天师姐看他的那一眼——明明没什么表情,却让他莫名心虚。
“要不……我们去青岚峰看看?师尊肯定帮我们安抚好了师姐的。”
许幼卿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三人顶着风雪往青岚峰去。
一路上没人说话,只有靴子踩在雪地里发出的咯吱声。
林幼姑越走越慢,心里那种不安越来越重。
她想起两年前师姐受伤卧床的样子。
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却还在对她笑,说“没事,师姐不疼”。
她又想起今天师姐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红绸蹴鞠的样子。
那个蹴鞠是师姐亲手给她做的,她小时候最喜欢玩。
后来长大了,有了更好的法器、更稀罕的玩意儿,那个蹴鞠就被她放在角落里落了灰。
什么时候被周苑翻出来的?
她不记得了。
而此时,青岚殿到了。
殿门紧闭,里面却透着光。
临渊站在门口,一袭白衣,神色淡淡。
可三人同时愣住了。
他们看见师尊的衣袍上沾着几点暗红的血迹,行色匆匆,像是刚回来的样子。
“你们过来干什么?”
临渊的声音依旧很淡,眉头却微微拧起。
“你们师姐跟为师置气,你们不去陪她,来这做什么?”
三人面面相觑。
林幼姑大着胆子开口,“师尊……师姐并未回云宝峰啊。”
临渊的表情僵了一瞬。
“她没回去?”
“没有。”许幼卿接话,“我们以为她还在师尊这里。”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静得让人心慌。
林幼姑看见师尊的眼睛微微眯起,那双向来冷淡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然后,眼前一花。
临渊消失了。
三人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师尊他……”
古幼瞳的话还没说完,就看见那道白影又出现在殿门口。
比方才更快,也更冷。
冷得让人想逃。
可他们逃不了。
一股铺天盖地的威压从天而降,三人几乎同时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你们师姐呢?”
临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没有一丝温度。
“弟、弟子不知……”
林幼姑的声音在发抖,“师姐离开青岚峰后,真的没有回云宝峰……我们以为她还在师尊这里……”
“她住的地方,谁在住?”
临渊的问题跳得太快,三人一时没反应过来。
许幼卿最先明白过来,他的脸色也白了。
“是……是周苑。”
“师尊,我们只是觉得周苑体弱,需要温泉滋养,所以才……”
“所以你们就让一个凡人住进了她的院子?我不是让你们随意找地方安置她吗?”
临渊的声音依旧很淡,可那股威压却更重了几分。
林幼姑只觉得胸腔里的空气都被挤了出来,呼吸困难。
古幼瞳的声音细若蚊蚋,“我们只是想着师姐那最适合……”
“而且给妖兽丹的时候,师尊您也是同意的。”
临渊沉默了。
云幼白委屈控诉的话在脑中闪过。
那股威压却忽然收了回去。
三人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等他们抬起头时,只看见师尊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
“去找你们师姐。”
“求她回来。”
下界。
金门宗。
与上界的风雪肆虐不同,这里正是雪后初晴的好天气。
宗门破旧,弟子寥寥,可此刻却热闹得很。
“小师叔!小师叔回来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整个宗门。
云幼白刚被扶进山门,就看见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迎了出来。
“小师叔!”
为首的是她的小师侄元青,当年她飞升上界时,他还是个半大孩子,如今已经长成了沉稳的青年。
他快步上前,一把抱住她,眼眶却红了。
“我好想你,小师叔!”
云幼白想说什么,喉咙却被哽住了。
她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有当年一起练剑的师妹,有总爱偷吃她点心的师弟,有帮她打扫院子的杂役弟子。
他们都来了。
踏着雪,一路小跑着来迎她。
“小师叔,你怎么伤成这样?”
“快,快去请宗主和夫人!”
“先把小师叔扶回院子,炭火一直烧着呢,暖得很。”
七嘴八舌的声音把云幼白包围了。
她不觉得吵。
只觉得暖。
被元青扶着往后山走,路过她曾经住过的院子时,她还愣了一下。
院子里的雪扫得干干净净,石桌上还摆着一盆她最喜欢的腊梅。
门开着,里面隐隐透出炭火的光。
“大师姐放心,”元青凑过来,笑出一口白牙,“你飞升之后,我们日日都来打扫的。”
“你屋里的东西一样没动,都好好收着呢。”
云幼白的眼眶又红了。
她想起上界那个被占了的院子,想起那些被拔掉的仙草、被摘光的桃子、被换掉的陈设。
原来这就是区别。
在乎你的人,哪怕你不在了,也会把你的东西好好收着。
不在乎你的人,你还没走,就已经把你的东西糟蹋干净了。
“小白!”
一个苍老却有力的声音传来。
云幼白抬头,就看见一对中年夫妇快步走来。
她再也忍不住,踉跄着扑了过去。
“爹!娘!”
云母一把抱住她,眼泪扑簌簌地往下落。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云父站在一旁,眼眶也红了,却强撑着没有落泪,只是抬手拍了拍她的肩。
“瘦了。”
他说。
云幼白埋在母亲怀里,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想起那枚妖兽丹。
那是她拼了命换来的,想给父亲母亲延年益寿用的。
可它没了。
被人轻飘飘地送给了一个凡人女子。
她抬起头,抹了把眼泪,从怀里掏出几枚丹药。
比不上妖兽丹珍贵,但也是她这些年攒下的。
“爹,娘,这是我给你们带的丹药,虽然不是什么稀罕物,但强身健体是够了。”
云母接过丹药,却看也没看,只是紧紧攥着她的手。
“傻孩子,我们不要什么丹药,你能回来,就是最好的。”
云幼白点点头,埋的更深了些,“娘,回家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