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天看老农确实没有伤到筋骨,这才稍微放了点心。
他扶着老农走到火车站广场旁边的一个花坛台阶上坐下。
“大爷,您刚才说您是当兵出身的?”易天坐在老农身边,递过去一瓶刚买的水,随口问道。
听到易天的问话,老农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来。
老农叹了口气,拧开水喝了一口,缓缓道出了自己的身世。
“哎!!”
“俺叫李铁柱,湘西人。”
“俺很早就参加革命了。跟着部队南征北战,后来在一次掩护大部队撤退的阻击战里,俺的大腿被敌人的炮弹破片给炸穿了。”
李铁柱拍了拍自己有些瘸的右腿:“虽然命保住了,但也落下个残疾,只能退伍回了老家。”
易天和苏晓梅静静地听着,心里对这位老兵的敬意油然而生。
“回了乡下,俺靠着部队发的那点退伍费,娶了个本分的媳妇。”
李铁柱说到这里,眼眶瞬间红透了,声音也开始发颤:“可俺这人,命不好。媳妇生娃的时候,难产,大出血……娃保住了,她却没能挺过去,就那么扔下俺们爷俩走了。”
苏晓梅听到这,眼泪已经忍不住吧嗒吧嗒地往下掉了。
“那后来呢?”易天皱着眉头问道,“您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的?那您现在怎么一个人大过年的跑到上海来了?”
李铁柱低下头,双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脸,肩膀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眼泪顺着他指缝间那粗糙的老茧,一滴一滴地砸在水泥地上。
“俺当爹又当妈,一把屎一把尿,好不容易把那兔崽子拉扯到五岁。那娃长得虎头虎脑的,可招人稀罕了。”
“就在他五岁那年,俺寻思着带他去湘西他姥姥家探个亲。火车站人太多了,俺就转身去买个车票的功夫。就那么一转身啊!”
李铁柱猛地抬起头,痛苦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俺转过身,娃就没了!被那些挨千刀的人贩子给抱走了!”
轰!
听到这个真相,易天和苏晓梅彻底被震撼了。
“俺找了啊……”
李铁柱哭着,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小心地掏出一张已经泛黄、甚至被汗水浸得快要看不清面目的黑白小照片,递给易天。
“俺找了整整十四年啊!”
“从湘西到广东,从东北到上海。大半个中国,俺一步一步地走,一个火车站一个火车站地问。俺睡过桥洞,捡过垃圾,讨过饭。只要听到哪里有被拐卖的孩子,俺就拼了命地往过赶。”
李铁柱摸着自己的那条瘸腿。
“后生,俺的腿里还有当年打仗留下的弹片,一到冬天就疼得钻心。俺现在是真的找不动了,身上连买个馒头的钱都没了。”
李铁柱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收贴胸口放好,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俺认命了。老天爷这是要断了俺李家的香火啊。”
李铁柱双手撑着膝盖,艰难地站了起来。
“俺不找了。俺准备回湘西老家,等死算逑了。”
说完就不顾易天他们的阻拦就走,走的时候还不忘冲着易天和苏晓梅挥了挥手。
然后,他佝偻着背,一瘸一拐地朝着火车站外那喧嚣的人流中走去。
易天站在原地,看着李铁柱离去的背影,紧紧地攥起了拳头。
“易天……”苏晓梅拉着易天的袖子,泣不成声。
易天深吸了一口气。
“大爷!等等!!!”
正佝偻着背一瘸一拐准备往人群里扎的老兵李铁柱,听到这声音,身子猛地僵了一下。
他迟缓地转过身。
那张布满风霜,甚至还带着刚刚被打出来的血迹和泥污的老脸上,写满了茫然。
易天没有半点迟疑,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李铁柱的面前。
“大爷!”
“您要是回湘西老家,具体的地址是什么?哪个公社?哪个大队?给我留一个详细的地址!”
李铁柱愣住了。
他生性纯朴,想不明白眼前这个城里大学生后生为什么要他一个乡下老头子的地址,但他这人实在,别人问了,他就老老实实地答。
“俺……俺老家在湘西吉首,底下的大青山公社,石头沟大队……村头第一家就是俺的破土房。”老农操着浓重的口音,结结巴巴地报出了一个极其偏僻的名字。
“大青山公社,石头沟大队,村头第一家。”
易天迅速地从口袋里掏出随身带的纸笔,将这个地址记了下来。
紧接着!
易天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一把拉开自己那个刚刚被小偷划破了一道大口子的帆布挎包。
他伸手进去,从那堆刚刚追回来的、还没来得及整理的钱里,果断地抽出了一大把崭新的“大团结”!
这厚厚的一沓十元面值的钞票,目测起码有小一百块钱!
易天一把抓过李铁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他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根本不容李铁柱拒绝地,将那厚厚的一沓钱,死死地塞进了李铁柱的手心里!
“后生!使不得!使不得啊!”
李铁柱感觉到手里那沉甸甸的分量,低头一看全是大票子,吓得浑身猛地一哆嗦!他拼命地要把钱往外推。
“俺不能要你的钱!俺帮你抓贼是因为你对俺有恩,俺不是图你的钱啊!你快拿回去!”老农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死活不肯收。
“拿着!!!”
易天眉头一竖,直接把老农的手给攥紧了!
“大爷,拿着!什么都别问,也什么都别说!”
易天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相信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回去买张好点的车票,吃顿饱饭,好好活下去!”
说完这句话!
为了防止老农再推脱拉扯,引来火车站周围那些居心叵测的目光。
易天果断地转过身,跑了过去一把抓起放在地上的两大包王府井年货,另一只手攥住苏晓梅的手腕!
“跑!”
易天低吼一声,拉着还没反应过来的苏晓梅,朝着火车站外的大马路上拔腿就跑!
一边狂奔,易天还一边回过头,冲着站在原地的李铁柱大喊了一声。
“大爷!别追了!我们走了!!!”
上海站广场上,人来人往。
李铁柱呆呆地站在原地。寒风吹乱了他花白的头发,他低下头,看着手里被易天硬塞进来的那厚厚一沓大团结。
浑浊的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顺着老农满是沟壑的脸颊疯狂地涌了出来,滴落在那崭新的钞票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