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的夜生活,往往是从华灯初上那一刻才真正开始的。
吃完那顿丰盛的送别宴,易天一家趁着夜色正好,溜达着往租住的老房子走去。
李秀芝的身体恢复得还不错,走在繁华的香港街头,看着两旁五颜六色的霓虹灯招牌,她满脸都是感慨。
“我的老天爷,天儿,你看这大半夜的,这饭店怎么还开着呢?”
李秀芝指着前面不远处一家金碧辉煌、门口灯光闪烁得让人眼花缭乱的门面,忍不住砸吧砸吧嘴:“你看那门口的大彩灯,亮堂得跟白天一样!这得费多少电啊!”
易中江在一旁也是连连摇头,一副心疼钱的模样:“这地方看着就邪乎。这大门面,门口还站着好几个穿黑西装的迎宾小伙子。这要是进去吃一顿,那得花多少钱?这香港人真是败家!”
易天顺着父母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一眼,易天嘴角就有点抽了。
什么豪华饭店?那闪烁着极其暧昧粉色灯光的招牌,还有门口站着的那几个满脸横肉、根本不像是服务员的黑衣大汉,明摆着就是一家规模极大的夜总会!
不过,易天也没有和父母解释这些资本主义的灯红酒绿,免得吓着他们。
“谁知道呢。”
“反正肯定不便宜。咱们老实本分的人,可不当那冤大头,去给他们送钱。”
“对对对!不当那冤大头!”李秀芝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一家三口说着话,继续顺着街道往前走。
就在他们刚刚走到那家夜总会大门正前方的时候。
“哗啦——!”
夜总会那扇厚重的镶金玻璃大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推开!
“贵宾慢走!”
门口那几个黑衣大汉立刻站得笔直,齐刷刷地弯下腰,大声吼道。
紧接着,一群穿着笔挺西装、满脸煞气、一看就是社团出身的,然后犹如众星捧月一般,簇拥着一个人从夜总会里走了出来!
走在最正中间的那个男人。
这人,赫然是刚刚在14K总部堂口认了泰叔当干爹、正式上位的洪汉义!
在总部办完宴席之后,洪汉义就带着几个关系还不错的社团人员,来夜总会联络感情。
易天一家三口,刚好走到这群人的对面。
原本宽敞的街道,瞬间显得有些拥挤。
易中江和李秀芝哪里见过这种阵仗?看着这群凶神恶煞的黑社会,老两口吓得脸色一白,下意识地就往一边躲。
然而。
易天依旧不急不缓,平静地迎了上去。
就在双方在狭窄的街道上即将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
洪汉义的目光,瞬间越过人群,死死地锁定了走在前面的易天!
四目相对!
洪汉义在看到易天的一刹那,闪过了一丝意外!
易天看着洪汉义,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洪汉义也是连脚步都没有停顿半秒,他立刻将目光从易天身上移开,装作完全不认识一样,带着身后那群小弟,与易天一家三口擦肩而过!
两人就像是两条平行线,在香港繁华的夜色中,默契地交错而过。
“呼……”
直到这群人走出去老远。
李秀芝才敢大口喘气,吓得不停地拍着胸口:“我的妈呀!吓死俺了!刚才那伙人看着太吓人了,一个个凶神恶煞的。天儿,他们是不是就是你陈叔说的那些黑社会啊?”
易天回过头,看了一眼洪汉义消失在街角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大概是吧。”
易中江在旁边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连连摆手:“管他黑社会白社会呢!跟咱们平头老百姓没关系!反正咱们明天一早就坐船走了,这破地方,俺是一天都不想多待了!快走快走,回去睡觉!”
“走,回家。”
……
第二天清晨。
维多利亚港的码头上,海风呼啸。
易天一家三口早早起了床,随便对付了一口早餐,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直奔码头。
有了之前来时的经验,这一路上极其顺利地登上了返回内地的轮渡。
“呜——!!!”
伴随着一声悠长厚重的汽笛声,巨大的轮渡缓缓驶离了码头,朝着内地的方向前行。
甲板上。
李秀芝靠在白色的栏杆上,海风吹拂着她大病初愈,已经变得红润的脸庞。
她转过头,看着身后渐渐远去、慢慢缩小成一个黑点的香港高楼大厦。
“大江啊。”
李秀芝深吸了一口带着腥咸味的海风,突然忍不住感慨起来:“你还记得咱们刚下船那会不?”
“那时候,看着这些高楼大厦,看着满大街的洋汽车,俺这腿肚子都直转筋,吓得连话都不敢大声说,感觉就像是到了另一个世界一样!”
“可是现在,这病也治好了,要走了,再回头一看……”
李秀芝指着远处的香港岛撇了撇嘴:“其实,这香港也就那么大一点地方呀!”
易中江站在旁边,赞同地一拍大腿!
“可不咋地!”
“跟咱们四九城一比,这破地方简直连个翻身的空都没有!挤得人喘不过气来!”
“也就是楼盖得高了点,洋人多了点罢了!真论起底蕴,论起气派,还得是咱们首都强!咱们老北京的那四合院,住着多接地气、多敞亮啊!”
听着父母这番对话,易天站在一旁,忍不住笑出了声。
随后易天转身目光望着远处的香港。
“香港,再见。”
……
三天后。
一列绿皮火车,正喷吐着浓浓的白烟,“哐当哐当”地行驶在广袤的北方大地上,距离北京城越来越近。
车厢里,到处都是瓜子皮、烟头,以及各种混合的复杂气味。
但对于易天一家来说,这才是最熟悉的味道。
“哎哟喂!你这老伙计,这牌打得臭啊!”
“哈哈哈哈!承让承让!”
车厢里到处都是操着北方口音,大声唠嗑打牌的旅客。
易中江舒舒服服地靠在软座的椅背上,听着周围这乱哄哄的声音,不仅没觉得烦,反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哎哟我的天老爷啊!”
易中江满脸感叹道:“终于能听懂周围人说啥了!听着这满耳朵的京丫子和北方话,俺这心里才算是彻彻底底地踏实了!”
李秀芝也是连连附和:“谁说不是呢!在香港那十几天,天天听那帮人叽里呱啦地说鸟语,连个能唠嗑的邻居都没有,快把老娘给憋屈死了!”
“咱们老祖宗说得对,金窝银窝,不如咱们自己的草窝!”
易天看着父母这副终于活过来的样子,笑着从网兜里掏出两个洗得干干净净的大苹果,递了过去。
“行了爸,妈。你们俩就别搁这感慨了。”
易天自己也咬了一口苹果,含糊不清地安慰道:“明天咱们就到北京站了。等回了四合院,让大伯弄一桌子好酒好菜,咱们好好地接风洗尘!”
“对对对!还得让你大伯去东直门买只烤鸭!”易中江乐呵呵地咬着苹果。
就在一家三口吃着苹果,高高兴兴地闲聊的时候。
过道另一边的四个面对面的座位上。
坐着几个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看起来像是大学生或者机关干部的年轻小伙子。
这几个人一路上都没怎么闲着,手里一直捧着几份报纸和杂志,正热火朝天地讨论着什么文学话题,争得面红耳赤。
易天本来没在意。
然而!
就在易天刚把苹果咽下去准备喝口水的时候。
过道那边,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人,突然激动地一巴掌狠狠地拍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啪!”
这一声脆响,直接把周围几个打瞌睡的旅客都给惊醒了!
那年轻人兴奋得脸色通红,手里挥舞着一份最新一期的《北京青年报》,声音大得几乎整个车厢都能听见!
“哎!我说哥几个!你们看最新一期的报纸没?!”
“听说了吗!出大事了!”
“那个写出那篇让全国人民看哭了的《一个老兵的十四年》的那个大作家!”
“那个神秘的‘破晓’大神!”
年轻人猛地站了起来,举着报纸大吼道:
“他根本不是咱们猜的什么七老八十的老头子!也不是什么退伍老兵!”
“他特么居然是个还在学校里上大学的年轻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