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宁三年的秋风,卷着兖州城头的枯草,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城下,朱全忠的大军如黑云压城,攻城器械林立,喊杀声震天动地。城墙上,泰宁军节度使朱瑾面色惨白,望着城下如蚁附般攀爬的汴军,眼中满是绝望。他的盟友,郓州的朱瑄,早已兵败被杀,如今,他便是那砧板上的鱼肉。
“大帅,再守下去,城破就在旦夕!”副将史俨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沉声说道。
朱瑾苦笑一声,手中长枪拄地:“守不住,也要守。降朱温者,虽生犹死。与其受那折辱,不如战死在此!”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跌跌撞撞地跑上城楼:“报!城外有一队使者,打着……打着杭州的旗号!”
“杭州?”朱瑾一愣,“钱镠?他来做什么?”
“说是奉钱王之命,特来解兖州之围。”
朱瑾与史俨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可思议。钱镠远在江南,鞭长莫及,他能解什么围?
城外,汴军大营。
朱全忠端坐帅帐,案上摆着一只精美的食盒。盒中并非珍馐,而是一封信,还有一小袋晶莹剔透的稻米。
“主公,”谋士敬翔眉头紧锁,“这钱镠,好生狡猾。”
朱全忠捻起一粒稻米,放在鼻端轻嗅,一股淡淡的稻香沁人心脾。“江南好米啊。”他感叹道,“比咱们中原的粟米,不知强了多少倍。”
“钱镠在信中说,”敬翔沉声道,“愿以十万石江南稻米,换取主公暂缓南下,转而牵制淮南杨行密。”
“十万石?”朱全忠眼中精光一闪。
“正是。”敬翔点头,“而且,钱镠还承诺,若主公出兵淮南,他便在润州、常州一线策应,让杨行密首尾不能相顾。”
朱全忠站起身,走到帐中的沙盘前。沙盘上,兖州、郓州、淮南、江南的地形清晰可见。
“这钱镠,是个聪明人。”朱全忠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他怕我吞了朱瑾,势力大增,威胁到他的杭州。但他更怕杨行密坐大。所以,他宁愿拿出这十万石救命粮,也要把我这把刀,引向杨行密。”
“主公,”敬翔提醒道,“钱镠这是在‘借刀杀人’。他想让我们和杨行密两败俱伤,他好在江南坐山观虎斗。”
“两败俱伤?”朱全忠冷哼一声,“敬翔,你错了。这世上,只有杨行密会伤,我朱全忠,只会赢。”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传令下去,撤兖州之围!”
“主公?”帐下大将朱友恭大惊,“兖州唾手可得,为何……”
“兖州是小,淮南是大。”朱全忠嘴角勾起一抹狞笑,“杨行密那老狐狸,盘踞淮南多年,富得流油。钱镠送来的这十万石粮,加上淮南的财富,足够我养活几十万大军!到时候,这天下,还有谁能挡我?”
“可是,若我们撤军,朱瑾岂不是……”
“朱瑾?”朱全忠不屑地挥了挥手,“让他多活几天。等我收拾了杨行密,回头再捏死他,易如反掌。”
“传令葛从周,即刻率军南下,攻打寿州!另外,告诉钱镠的使者,他的礼物,我收下了。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看我怎么教训杨行密!”
……
扬州,淮南节度使府。
杨行密看着手中来自润州的急报,脸色铁青。
“啪!”
他将急报狠狠摔在地上。
“朱全忠!钱镠!好,好得很!”
帐下,大将李神福沉声道:“大帅,朱全忠突然撤了兖州之围,转而攻打寿州。钱镠那边,也派了史俨、李承嗣率骑兵在边界上骚扰。看来,他们是联手了。”
“联手?”杨行密冷笑,“钱镠那小子,以为用几石米就能收买朱温?他太天真了。朱温那是想吃掉我淮南!”
“大帅,如今我军两线作战,恐怕……”
“恐怕什么?”杨行密猛地站起身,眼中杀气腾腾,“我杨行密,还没怕过谁!”
“传令高骈旧部,让他们守住寿州!另外,派使者去幽州,去魏博,告诉李克用,朱温势大,若我淮南倒了,下一个就是他!让他出兵牵制朱温!”
“至于钱镠……”
杨行密走到地图前,手指狠狠点在润州的位置:“既然他想玩,那我就陪他玩个大的。传令田頵,让他给我猛攻杭州边界,我要让钱镠知道,腹背受敌的滋味,不好受!”
……
杭州,镇海军节度使府。
钱镠站在窗前,看着庭院中那株被秋风吹落的梧桐树。
“主公,”顾全武走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忧虑,“杨行密那边,开始反扑了。田頵率军攻我边界,烧了不少村庄。”
“意料之中。”钱镠淡淡道,“杨行密不是蠢人,他知道朱温才是大敌,但他必须给我点颜色看看,否则,他这‘淮南王’的脸面往哪儿搁?”
“那……朱全忠那边?”
“朱全忠已经开始攻打寿州了。”钱镠转过身,眼中闪烁着精光,“这就是我要的结果。朱温牵制杨行密,杨行密无暇顾及润州。而我,正好趁虚而入。”
“传令王茂章,让他带着‘黑云长剑’,给我猛攻润州!记住,不必强攻城池,只需在城外骚扰,切断粮道,让李神福不得安宁。我要让他求救无门,最终只能向我低头。”
“另外,”钱镠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给朱全忠再送五千石粮草去。告诉他,只要他多打杨行密一仗,我钱镠,便多送他一千石米。”
顾全武眼睛一亮:“主公这是……要把朱全忠的胃口养大,让他跟杨行密死磕?”
“没错。”钱镠负手而立,“这天下,从来就不是谁的天下。这天下,是强者的天下。朱温想做皇帝,杨行密想做霸主,而我钱镠……”
他望向远方的天空,声音低沉而坚定:“我要这江南半壁,尽入我钱氏囊中!”
秋风更紧了,卷起漫天黄叶。
在这乱世的棋局中,钱镠已悄然落下了他最关键的一子。而北方的朱温与淮南的杨行密,这两头猛虎,正按照他的剧本,狠狠地撕咬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