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的话语像一枚石子,猝不及防地投进她死水般的心湖,溅起的涟漪却是惊涛骇浪。
尽管隐约有预感,宋清辞仍感到一阵耳鸣,周遭的声音瞬间远去。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在问:“……你说什么?”
“已经九周了,孩子很健康。”医生看着化验单,语气肯定。
宋清辞的脸色又白了一层,她沉默许久,才低声道:“谢谢。”
走出诊室,她将手里的检查单一点点撕碎,扔进垃圾桶。指尖冰凉,脑子里依旧混沌一片。
直到走进室外清冷的空气里,寒意扑面,她才觉得找回一丝清醒。
宋清辞在供人休息的长椅上坐下,冬日的院落寂静,只有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手不自觉地覆上小腹,那里依旧平坦,很难相信它已悄然孕育着一个小生命。
如果他(她)知道,自己的到来并未带来喜悦,会不会觉得难过?
可宋清辞自己的生活已是身不由己的泥潭,又如何迎接一个不被期待的新生命?
她也不确定陆景深如果知道,会不会留下这个孩子。可是留下又怎么样呢?只会将它变成另一道把自己禁锢在这短不幸婚姻里,更坚固的锁链。
一个连她都不爱的人,又怎会爱这个孩子?
“不舒服吗?”一道温和的男声在身旁响起。
宋清辞抬头,看见厉暮沉站在面前。他里面穿着病号服,外面随意披着大衣,脸色还有些苍白。
“你怎么出来了?医生允许你走动吗?”她连忙起身,脸上写满担忧。
“原来你知道我住院了。”厉暮沉看着她,眼眸依旧温柔。
“我……”宋清辞语塞,愧疚漫上眼底。
“逗你的。”厉暮沉笑了笑,眼里没有丝毫责怪。
他哪里舍得为难她?
“外面冷,你身体还没好,我陪你进去。”宋清辞上前扶住他。
厉暮沉任由她搀着回到医院大厅,察觉她心事重重,在一个安静的角落停下。
“真的不是来看我的?”他旧话重提,语气却温和。
宋清辞却避开他的目光,低声问:“撞你的人……你知道是谁,对吗?”
“嗯。”厉暮沉承认。
“对不起。”她声音艰涩。
“这和你无关,你不必替任何人道歉。”厉暮沉语气平静。
这是他和陆景深之间的事,他从未想过将她牵扯进来。
“可如果不是因为我,他不会针对你。”宋清辞无法摆脱这份负疚感。
“我既然跟你表白,就做好了承担任何后果的准备。这是男人之间的事,你只需要遵从自己的心意生活,不必有负担。”厉暮沉最不愿见的,就是她因此自责。
“那你会报复回去吗?”宋清辞却从他话中听出了别的端倪。
毕竟厉暮沉虽然对自己温和,在商场上也从来不是吃亏的性格。
厉暮沉凝视着她,轻声问:“是怕他受伤?”
宋清辞沉默片刻,道:“我知道,无论你想对他做什么,还是他想对你做什么,对你们而言都轻而易举。但你们要争夺的东西,决定权在我这……为我不值得。”
“如果我说,值得呢?”厉暮沉反目光沉静而认真。
如果得到她的爱需要付出代价,他甘之如饴。
“那你们就是在逼我跟你们断绝所有联系。”宋清辞语气带着决绝的疲惫。
她无法承受任何人因她而受伤的负罪感。
清辞缓了缓语气,继续道:“厉暮沉,我很感谢你为我做的一切,但我不值得你做到这个地步。”
“你值得。”他再次强调。
宋清辞知道争执无益,她换了一种方式:“如果你们因为我两败俱伤,我恐怕……再也无法面对你。”
“你就这么在意他?哪怕他伤你至此,你也舍不得他受一点伤害?”厉暮沉误解了她的话,眼中掠过一丝刺痛。
他早就知道答案,心却依旧会疼。
宋清辞沉默。
厉暮沉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她不想伤害他。
“如果我答应不报复回去,你能主动抱我一下吗?”厉暮沉忽然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又像是退而求其次的玩笑:“就当是……给我的安慰,或者是你替他赔罪,我这伤总不能白受。”
宋清辞知道,他这是在让步。即便她拒绝,他也不会真的对陆景深做什么。
可正是这份退让,让她更加难以拒绝。
宋清辞犹豫了片刻,终于上前,轻轻拥抱了他。
厉暮沉则用那只未受伤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却用尽全力地回拥住她。
他知道,这大概是她唯一一次主动靠近自己。
也许,是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