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九日,安德烈被派去后方搬运物资。
说是物资,其实也没什么可搬的。
他从前线走到了营部所在地——一个叫科默内什蒂的小村庄。
营部设在村公所里,门口停着几辆卡车,几个军官站在门口抽烟,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安德烈跟着班长找到军需官,报告说前线缺粮食、缺弹药、缺冬衣。
军需官是个四十来岁的上尉,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他听了班长的话,叹了口气。
“告诉你们连长,粮食后天可能会到一批,国内也没多少了粮食了。
总之,后天粮食就会到了。让弟兄们再撑两天。”
班长无可奈何的和军需官说了两句好话,出了门就骂了一句脏话。
“后天?后天我们的胃都饿穿了。”
几个人无功而返回到了阵地,天完全黑了。
喀尔巴阡山脉的夜晚没有星星,云层压得很低,远处,波兰人的演习区域亮着几盏灯,光晕在雾气中散开,朦朦胧胧的。
安德烈看着那些灯光,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和突然感到的茫然之色。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不知道自己在守卫什么。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后天会怎样,一个星期后会怎样。
安德烈甚至在想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家了。
远处,又响起了坦克引擎的轰鸣声。安德烈睁开眼,把那颗反坦克手榴弹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身边。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用这个东西。
风更大了。安德烈缩了缩脖子,把毯子裹紧了一些。毯子太薄了,根本挡不住风,但总比没有强。
他靠着战壕壁,闭上了眼睛。
一九三三年一月三日,喀尔巴阡山脉北麓,罗马尼亚与波兰边境。
安德烈依旧蹲在战壕里,抱着步枪,缩着脖子。
他的胃又在叫了。今天白天的配给只有一碗稀汤和半块面。
安德烈已经连续几天没有吃饱过了。
不只是他,全连都一样。后方的物资运输线已经很久没运来新鲜的补给了,国内的储备也见底了。
军需官说“后天一定到”,但好几个后天过去了,什么都没有送来。
“安德烈。”米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紧张。
“怎么了?”
“你过来看看。那边有人。”
安德烈站起来,弯着腰走到米伊身边,顺着他的手指朝战壕外面望去。
距离大约一百米的地方,有几个黑影在移动。三四个人弯着腰,沿着山坡的边缘慢慢地往前摸。
安德烈的手猛地握紧了步枪。他的心开始狂跳。
波兰人?还是……
“别开枪。”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我们是朋友。”
安德烈和米哈伊对视了一眼。米伊把枪端起来,枪口对着那个方向。
“站住!不许动!再往前我就开枪了!”
黑影停住了。四个人影蹲在原地,举起了双手。
“别开枪。我们是罗马尼亚人。自己人。”
米哈伊皱了皱眉。“自己人?哪个部分的?”
“不是军队的。”那个声音说。“我们是——从那边来的。”
米伊愣了一下。然后他忽然明白了什么,端着枪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安德烈,去叫班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安德烈弯着腰跑向掩体,把班长从睡袋里拽了出来。班长跟着安德烈来到战壕边缘,蹲下来,朝外面看了看。
“你们是什么人?”
“你好同志。”外面的声音回答。“我们从波兰那边过来。有东西要送给你们。”
班长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把枪放在战壕边上,站了起来。安德烈吓了一跳,想拉他,被他推开了。
班长朝外面喊了一声。“你们空手过来一个人,其余人离我们的阵地远一点。”
黑影中站起一个人,慢慢走过来。那人蹲下来,从外套内侧掏出一个纸包,递给班长。
“这是送给你们的。一点心意。”
班长接过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块黄油,大约半磅,还有一包咖啡粉,用油纸包着,密封得很好。
班长看着这些东西,
“你们想要什么?”
那人笑了笑。“先交个朋友。不着急谈条件。”
班长把纸包重新包好,放在战壕边上,没有收,也没有推回去。
“你们来了几个人?”班长问。
“就我一个。后面还有几个,在山脚下等着。”
“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那人看了班长一眼,又看了看蹲在旁边的安德烈和米伊。
“你们的补给不多了吧?”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那人蹲在战壕边,双手插在口袋里,语气不急不慢。
“有关系。罗马尼亚的工人、农民、士兵,跟我们是一个阵营的。
你们在这里挨饿受冻,保卫的不是你们的利益,是卡罗尔国王和那些大地主、大资本家的利益。他们坐在温暖的宫殿里喝酒吃肉,你们在雪地里挨着饿。你觉得对吗?”
米伊低下头,没有说话。
班长沉默了很久。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叫我马吕斯就行。”
“马吕斯,你说的这些,我听了,但不代表我同意。我只是一个班长,我管不了那么多。我只知道,我的弟兄们快饿死了。如果你能帮我们弄点吃的,我可以当没看见你们来过。但如果上面查起来——”
“上面不会查的。”马吕斯打断了他。“你们的上级现在自顾不暇,哪有精力管边境上的小事呢?”
班长看着他,然后看了一眼战壕边上的黄油和咖啡。
“下次什么时候来?”
马吕斯笑了。
“明天晚上。还是这个时间。多准备几个人,东西有点多。”
班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马吕斯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雪,转身走了。
安德烈蹲在战壕里,看着那个纸包。黑暗中,那股黄油的奶香、咖啡的焦香钻进他的鼻子里,让他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班长,”他问,“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班长把纸包拿起来,递给米伊。
“拿去厨房,让老头藏好。明天早上给弟兄们加点料。”
米伊接过纸包,转身跑向厨房的方向。
班长蹲下来,点了一支烟。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暗,
“什么人?”他重复了一遍安德烈的问题,吐出一口烟雾。“他们是能让我们活下去的人。”
一月四日,晚上,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
这一次来了五个人,每个人背着一个大包。还是马吕斯走在最前面。
班长带着两个士兵在战壕外面等着。他们没有带枪。
“这是今天的。”马吕斯把包卸下来,打开。里面是罐头、面包、黄油、咖啡、糖,还有几盒药品—。
马吕斯蹲下来,把东西一样一样地往外拿。
“这是波兰同志从德国同志那里拿到的。”他抬起头,看着班长。
“我不会让你出卖什么东西。只是请你记住——当有一天,罗马尼亚需要做出选择的时候,你知道哪边是朋友,哪边是敌人。”
班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握住了马吕斯的手。
“我不会忘记的。”班长说。
一月五日,消息开始在连队里悄悄传开。
有人说,边境上有人在跟“那边”的人接触,换来了粮食和药品。有人说,那些“那边”的人没有恶意,他们只是想让罗马尼亚的士兵知道,他们不是敌人。
连长似乎知道了一些风声,但没有追究。
不是因为他不想追究,是因为他不敢。他的士兵已经快饿疯了,如果有人能把吃的送进来,他不介意那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而且如果他把这件事捅上去,上面一定会把他撤职的。
一月六日,第一条正式的运输通道打开了。
地点就在安德烈他们连队防守的那段边境线。波兰一侧的同志把物资运到山脚下,罗马尼亚一侧的士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物资被一包一包地背过山脊,沿着小路,进入了罗马尼亚的领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