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效来得很快。
高个士兵把步枪端起来,枪托抵在肩膀上,准星对准了前方。
只要有东西出现在准星里,他就会扣扳机。
旁边的人比他吃得多。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士兵吃了四片,现在整个人靠在沙袋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嘴角流着口水,手在不停地抖。
他的瞳孔缩成了一个针尖,呼吸急促得像一台风箱。
“少磕点,会死人的。”高个士兵说。
那年轻士兵转过头来,看着高个士兵,眼神涣散,嘴角扯了一下,
“死?怕什么。死了就死了。”
高个士兵没有再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叼在嘴里,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烟雾在眼前散开,他忽然想起了在多姆内什蒂村,那个记者,站在坑边看着那些燃烧的尸体。记者叫什么来着?不记得了。不重要了。
远处,东边的天空开始泛白了。
高个士兵把烟头弹出去,烟头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铁轨上,他把手指重新搭在扳机上,屏住呼吸。
天亮了。
旷野上,黑压压的人影在移动。
同志们形成一条松散的散兵线,弯着腰,端着枪,一步一步地朝政府军的阵地推进。
一百五十米。一百三十米。一百米。
“开火!”有人喊了一声。
阵地上的枪声像炸了锅一样响起来。
步枪、机枪、手枪、甚至还有猎枪——所有的武器同时开火,子弹倾泻出去打在开阔地上,溅起一串串尘土和碎石。
前排的人影倒下去几个,但后面的人没有停。他们弯着腰,继续往前跑,一波一波地涌上来。
高个士兵的动作很快,退弹,上弹,拉栓,瞄准,击发。他机械的重复着动作。
但他发现,对面的人没有退。
他打倒了第一个,第二个顶上来。打倒了第二个,第三个顶上来。打倒了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他们怎么都打不退。
七十米。六十米。五十米。
最前面的人已经冲到了铁丝网前面。他们用大衣裹着手,抓住铁丝网的尖刺,用力往下压,铁丝网被压出一个豁口,同志们从豁口处钻了过去。
安德烈也跳过了第一道铁丝网,他已经进入了调车场的边缘。子弹从他耳边飞过,他端着步枪,朝着最近的一个射击孔冲过去。
射击孔里的机枪喷出火舌,子弹扫过来,打在安德烈身边的铁轨上,溅起一串火星。
四十米。三十米。二十米。
安德烈看见了敌人的脸。
沙袋后面,一张张被药物抽空了表情的脸。他们的瞳孔散大,嘴角下垂,嘴唇干裂,有的在流口水,有的在喃喃自语,有的在不停地眨眼。
一个铁卫师士兵从沙袋后面探出头来,端起手枪,瞄准安德烈。安德烈加快速度朝那个士兵冲过去。
士兵扣动了扳机,子弹擦着安德烈的耳朵飞过去,他把步枪的枪托朝前,像挥铁锹一样,砸了过去。
枪托砸在士兵的脸上,发出一声闷响。士兵的身体向后仰去,手枪脱手飞出,掉在铁轨上。
他的鼻梁断了,血从鼻孔里喷出来,溅在安德烈的袖子上。他没有叫,没有喊,甚至没有捂脸。他只是仰面躺在地上,瞳孔散大,眼神空洞,在地上不断地抽搐着。
安德烈从他身上跨过去,冲进了阵地深处。
身后,米伊和伊万年科跟了上来。
阵地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铁卫师的士兵们从沙袋后面、车厢底下、枕木堆里钻出来,有的端着枪射击,有的扔掉枪往后跑,有的蹲在地上抱着头。
高个士兵蹲在车厢后面,手里的步枪已经没有子弹了。他把步枪扔在地上,从腰间拔出手枪。
他举起手枪,瞄准了向他冲过来的安德烈的胸口。
安德烈没有躲。他端着步枪,瞄准高个士兵的额头。
高个士兵扣动了扳机。
咔。
空枪。
他没有子弹了。
安德烈把枪口压低了一寸,朝高个士兵的腿开了一枪。
高个士兵的身体猛地歪了一下,膝盖一软,单膝跪在地上。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大腿上的弹孔,血从裤子里涌出来,顺着小腿往下淌。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个弹孔,手指上沾满了血。
阵地上,战斗还在继续。铁卫师的士兵们被药物激发了最后的一丝血勇疯狂抵抗。
有人端着刺刀冲上来,被一枪打倒,倒在地上还在往前爬。有人从车厢顶上往下扔手榴弹,炸翻了几个冲在最前面的战士。有人把机枪从射击孔里拽出来,架在沙袋上,朝人群扫射。
但人民解放军的人数太多了。四面八方的战士涌进阵地,漫过沙袋,漫过车厢,漫过铁轨,把那些被药物烧干了脑子的铁卫师士兵一个一个地淹没。
安德烈站在一节翻倒的客车车顶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米哈伊爬上车顶,蹲在他旁边,
“安德烈,你受伤了?”
安德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皮外伤,没事。”
一九三三年二月十八日,布加勒斯特,王宫。
卡罗尔二世被从西边传来的炮声吓了一大跳。
炮声震得王宫的玻璃窗嗡嗡作响。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窗帘外面,灰蒙蒙的晨光透过厚重的天鹅绒帘布,在地毯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影子。
他赤着脚站在地上,愣了几秒钟。
第二声炮响传了过来,卡罗尔走到窗前,猛地拉开窗帘。
西边的天际线上,爆炸后的烟柱正在升腾。
不可能。
昨天下午安东内斯库还送来报告,说西郊的铁路枢纽“固若金汤”,说共产党军队“已被击退,正在溃逃”,说“局面已经得到控制,我部畅通无阻”。
他转身走到床头的桌子前,按了一下铃。侍从官站在门口,脸色发白,领带歪在一边,显然也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
“陛下。”
“外面怎么回事?谁在开炮?”
侍从官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也不知道外面怎么回事,他只知道炮声把他从梦里炸醒了,他连裤子都差点穿反就跑过来了。
“去叫波佩斯库来。”
侍从官鞠了一躬,转身跑了出去。
炮声还在响,而波佩斯库来得很快。
“陛下,您找我。”
“你听到了吗?”卡罗尔二世指着窗外。
波佩斯库走到窗前,朝西边看了一眼。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陛下,这应该是前线部队在例行演习。”
“演习?”卡罗尔二世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听听这个声音!这是演习的声音吗?炮弹都落到城里了,你告诉我是演习?”
波佩斯库低下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抬起头,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让人安心的微笑。
“陛下,请息怒。我这就去联系安东内斯库将军,了解前线的最新情况。以我的判断,就算共产党军队暂时取得了一些进展,也绝不会威胁到首都的安全。
铁卫师是罗马尼亚最精锐的部队,他们有足够的弹药、足够的兵力、足够的意志。
共产党那些乌合之众,连统一的军装都没有,他们不可能再往前推进一步了。”
卡罗尔二世盯着他看了几秒钟。
“你确定?”
“我确定,陛下。”波佩斯库的声音很稳,稳得像一块石头。
“请陛下安心用早餐,我保证,中午之前一定给您一个准确的答复。”
卡罗尔二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的表情比刚才放松了一些,坐回到床边,
“去吧。快去快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