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出黑市所在的山谷,车轮碾在黄土路上,发出干涩的压实声。
越往西走,地势越高。前方的山脉连绵,山顶被削得平平整整,像个巨大的案板。
猪八戒坐在车辕上,鼻子用力抽动了两下。“师傅,这风里味道不对。没有野兽的腥臊味,倒是有股子烧焦的木头味。”
车厢帘子挑开,唐三藏走出来。他没搭理猪八戒,而是看向车顶。
车顶的暗金木板上,那团金色的圆球正慢慢拉长,变成金发少年的模样。罗真坐在车顶上,伸了个懒腰,鼻子对着迎面吹来的风猛吸了一口。
“丹毒味。”罗真砸吧砸吧嘴。“还有极其浓郁的药渣味。这味道我在天庭闻过,纯正的老君炉灰味。”
唐三藏把夹在耳朵上的炭笔抽下来,在账本封皮上敲了两下。“停车。”
猪八戒勒紧缰绳,白马四蹄踏定。
唐三藏跳下车,走到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摊开账本。“不明地界,不摸清底气不进。把咱们的斥候叫下来。”
他抬起头,冲着高空喊了一嗓子。“五方揭谛,打卡上班。”
云层里瞬间落下五道金光。五位佛教护法神落在马车前面,铠甲碰撞出声。他们腰带上除了兵器,还挂着一个用羊皮装订的小册子,封面上写着《西行团队员工手册》。
金头揭谛上前一步,双手抱拳。“唐长老,有何吩咐?”
“平顶山。”唐三藏用炭笔指着前方平坦的山头。“进去摸底。山里有多少妖兵,大王叫什么名字,洞府开在哪个位置,底牌是什么。半个时辰内,全给贫僧报上来。”
他翻开账本,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条例。“按手册第三章第二条,野外侦察不清楚导致大部队盲目踩坑的,扣发三个月绩效奖金,外加打扫车厢半个月。摸出高价值目标底细的,按缴获物资的一成发提成。去吧。”
五方揭谛互相看了一眼,没人敢抱怨。这和尚手里攥着他们的工钱,车顶上那个金发少年掌握着他们的物理超度权。
金头揭谛一挥手,五个护法神隐去身形,直接扎进了平顶山的密林里。
平顶山腹地,树木茂盛,遮天蔽日。
金头揭谛手里端着个罗盘形状的法器,这是他在黑市用罗真吃剩下的废铜烂铁跟散修换的。指针在刻度盘上疯狂打转,最终死死指向半山腰的一处山坳。
他收起罗盘,贴着粗大的树干往前摸。
草丛里传出脚步声和争吵声。金头揭谛立刻掐了个隐身诀,屏住呼吸,蹲在灌木丛后面。
两个小妖从树后面转出来。左边那个长得尖嘴猴腮,扛着一面破烂的三角旗。右边那个矮胖,手里提着一面铜锣。
“伶俐虫,大王让咱们拿这画影图形去对那唐僧的模样。这荒山野岭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对个屁!”尖嘴猴腮的小妖把手里的纸团成一团,抱怨道。
矮胖的伶俐虫敲了一下手里的铜锣,发出当的一声闷响。“精细鬼,你懂个屁。大王说了,那和尚吃了能长生不老。这是天大的造化!”
“长生不老轮得到咱们?”精细鬼往地上啐了一口。“肉全进大王和二大王肚子了,咱们最多喝口汤。”
伶俐虫凑近精细鬼,压低声音。“你还别不服气。大王和二大王手里捏着的底牌,随便拿出一件就能把天捅个窟窿。他们吃肉,咱们喝汤也值了。”
精细鬼挑起眉毛。“什么底牌?”
“那天二大王喝多了,吐露出来的。”伶俐虫左右看了一圈,声音压得更低。“他们手里有五件宝贝!紫金红葫芦、羊脂玉净瓶、幌金绳、七星剑,还有一把芭蕉扇!”
精细鬼倒吸一口凉气。“真有这么大能耐?”
“那是太上老君炼丹用的家伙什!沾了开天的功德!那紫金红葫芦,底朝天,口朝地,叫你一声名字,你只要答应了,直接装进去,贴上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的帖儿,一时三刻化为脓水!”
灌木丛后面,金头揭谛从怀里摸出一块留影石。法力注入,石头表面闪过微光,把这两个小妖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录了进去。
他没有惊动这两个小妖,录完音直接脚底抹油,借着土遁原路返回。这情报的价值,足够他在唐僧那领半年的绩效奖金了。
三十三天外,离恨天,兜率宫。
八卦炉里的六丁神火烧得正旺。热浪顺着通风口往外滚。
太上老君盘腿坐在炉子前面的蒲团上,手里拿着一把备用的普通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火。
炉子旁边站着个新来的青衣道童,正撅着屁股往炉底塞干柴。
老君的视线没有看火,而是穿过层层云海,直直地落在了下界的那座平顶山上。
“师傅。”青衣道童擦了擦脸上的烟灰,小心翼翼地开口。“金角师兄和银角师兄下界好些日子了。他们走的时候,把您的葫芦、净瓶、宝剑全带下去了。您不派人去收回来?”
老君手里的蒲扇停了一下。他看着跳动的火苗,语气毫无波澜。“拿就拿了。东西放在架子上也是落灰,拿去下界挡挡风雨也好。”
道童缩了缩脖子,不敢多问。他哪里知道老君心里的算盘。
五行山下那五百年,老君试探过那个金团子很多次。雷丹、废铁、兵器。那小子体内孕育着一个混沌胚胎,简直是个没有底线的无底洞。只要是五行之内的物质,扔进去就能被他嚼碎了化成养分开天辟地。
但这五件法宝不同。
紫金红葫芦是昆仑山脚下一缕仙藤结的。羊脂玉净瓶装过四海之水。七星剑炼了北斗的星辰之力。幌金绳更是沾染了无数因果。这些东西上面,带着开天的功德,残留着先天至宝的底子。
老君要测试。
他想看看,那个能把两亿年流沙河怨气一口吞掉的罗真,面对这沾了开天功德的规则法器,牙口还能不能那么硬。如果连这五件宝贝都能化解,那这三界棋局的下法,就得彻底推倒重来了。
“看好火。别断了柴。”老君丢下这句话,闭上眼睛打坐。
平顶山脚下。马车旁边。
唐三藏坐在石头上,百花羞坐在他右边,正在核对波月洞那批物资变现后的最后一笔账。
金光闪过,金头揭谛落在马车前,快步走上前,双手把留影石递给唐三藏。“唐长老,摸清楚了。”
唐三藏接过留影石,指尖注入一丝法力。石头里立刻传出精细鬼和伶俐虫那清晰的对话声。
声音在安静的山脚下回荡。
“紫金红葫芦、羊脂玉净瓶、幌金绳、七星剑、芭蕉扇。”
唐三藏一边听,一边拿起炭笔,在账本上把这五个名字端端正正地写下来。写完后,他抬头看向靠在车轮上的孙悟空。
孙悟空掏了掏耳朵,把金箍棒杵在地上。“老君的家当。红葫芦装丹,玉净瓶装水,幌金绳是勒道袍的裤腰带,七星剑是炼魔的,芭蕉扇是扇火的。这老倌儿,是把整个炼丹房的家底都搬下来了。”
“那两个占山的妖怪叫什么?”唐三藏问金头揭谛。
“小的那个叫精细鬼和伶俐虫,他们的大王叫金角大王和银角大王。”
唐三藏把这两个大王的名字写在法宝名字的旁边。
车顶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罗真从木板上跳下来,落地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金发少年走到唐三藏身边,探着脑袋看账本上的字。
他认识这两个名字。当年在天庭,他还跟这两个童子躲在兜率宫的角落里,拿万年雷击木当炭,偷老君的废弃金丹涮火锅。
但他现在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老相识身上。他死死盯着那五个法宝的名字。
紫金红葫芦。羊脂玉净瓶。
这可不是下界黑市里那些破铜烂铁。这是太上老君用了几万年的真东西。上面沾染的道韵和法理,比天河底下的沉水铁还要纯粹百倍。
粘稠的口水顺着罗真的下巴滴下来。啪嗒一声,砸在账本的纸面上,洇开了一个小圆点。
罗真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这五件东西,归我了。”
唐三藏拿袖子把账本上的口水擦掉,合上硬皮本。“吃进肚子归你没问题。但账得算清楚。你吃法宝,这俩大王的买路钱和精神损失费,贫僧得照价收。”
“随便你收。我只要那个葫芦和瓶子。那把剑应该也不错,嚼起来嘎嘣脆。”罗真已经开始在脑子里模拟法宝的口感了。
孙悟空抓了抓腮帮子上的毛。“师傅,这俩妖怪手里的硬通货不好对付。那红葫芦喊名字就装人,咱们硬闯进去,被喊了名字容易吃亏。”
“那是常规的打法。”唐三藏把炭笔别回耳朵上,站起身拍了拍长袍下摆的灰尘。“既然知道他们手里捏着什么牌,就不用跟他们按规矩玩。他们等我们过去踩陷阱,我们就直接去拆他们的台。”
他转头看向金头揭谛。“那两个巡山的小妖现在在哪?”
“半山腰的黑松林里,正拿着画影图形瞎转悠呢。”金头揭谛躬身回话。
唐三藏指尖夹着炭笔,在小妖的名字上画了个圈。“既然这俩小的知道底牌,手里必定带着其中几件重器出来壮胆。咱们不走大路,直接去黑松林截货。悟空,你带路。罗真,你负责拆法宝。”
“包在我身上。”罗真喉结滚动,咽下满嘴的津液。他没有变回龙身,就保持着金发少年的模样,双腿微屈,脚底的黄土被踩出两个半尺深的坑。
砰!气浪排开,罗真整个人化作一道金光,直冲半山腰。
孙悟空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纵身跟上。“师傅,俺老孙去盯着点,别让师兄一口气把小妖也给咽了,那是活口。”
黑松林里,光线昏暗,常年不见日头。
精细鬼和伶俐虫一前一后走着。精细鬼怀里死死抱着个紫金透亮的红葫芦,伶俐虫手里托着个羊脂玉净瓶。
“二大王也真是的,怕那孙猴子难对付,让咱们把这两件祖宗级别的宝贝都带出来。”精细鬼掂了掂手里的葫芦,上面贴着一张明黄色的符贴,写着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带上稳妥。”伶俐虫四下张望。“只要叫他一声,他敢答应,进去就是一滩血水。大王说了,这事儿办成,赏咱们一人一口唐僧肉。”
话音刚落,头顶的树冠破开大洞。
咔嚓。十多棵粗壮的黑松被硬生生撞断,木刺横飞。
罗真直挺挺落在两个小妖面前。落地时没减速,双脚砸在地表,硬生生把黑松林的地面踩出一道三米宽的蜘蛛网裂缝。狂暴的气浪把精细鬼和伶俐虫掀翻在地,滚出去好几圈。
罗真蹲在地上,金色的瞳孔缩成细长的竖线,死死盯着精细鬼怀里的紫金红葫芦。属于先天灵宝的厚重道韵,混杂着开天辟地的功德气息,直往他鼻腔里钻。
那是顶级食材的绝对诱惑。
精细鬼摔得七荤八素,爬起来就看到一个金发少年流着口水盯着自己怀里的宝贝。他连连后退,慌乱中一把扯下葫芦塞子,底朝天,口朝地,对着罗真大吼:“你是哪来的野小子!叫什么名字!”
树杈上,孙悟空刚好赶到,蹲在树干上掏耳朵,准备看戏。
罗真根本没搭理精细鬼的问题。他张开嘴,暗金色的混沌气流从齿缝里溢出。右脚一蹬,整个人已经贴到了精细鬼跟前。
精细鬼吓破了胆,顾不上对方报没报名字,举着葫芦口就往罗真脸上怼,催动法宝的法力。
红葫芦口亮起一阵刺目的红芒,一股足以扭曲空间的庞大吸力爆发出来,死死牵扯住罗真的脑袋。
离恨天,兜率宫。
太上老君手里扇风的蒲扇停了。半阖的眼皮完全睁开。法宝发威,他这做主人的自然有感应。他倒要看看,面对这种不讲理的因果吸力,这下界的变数怎么破局。
黑松林里,吸力扯得罗真满头金发乱舞。周围的石头、断木全被吸进葫芦口。
罗真没有抗拒。他直接顺着那股吸力,把脑袋往前猛地一探。
嘴巴张开,露出两排并不尖锐却白得发森的牙齿。他一口咬在紫金红葫芦的瓶颈上。
嘎嘣。
一声极其清脆的断裂声响彻树林。
那股足以吸纳天地万物的红光戛然而止。紫金红葫芦的瓶颈被罗真生生咬断。一半在精细鬼手里,一半在罗真嘴里。
精细鬼双手还维持着举葫芦的姿势,两眼发直,看着手里那半截平滑的切口,大脑完全宕机。
罗真腮帮子剧烈鼓动。嘎吱,嘎吱。紫金藤蔓结出的先天至宝,被他当成脆黄瓜一样在嘴里疯狂咀嚼。开天功德和太清道理在牙齿的物理碾压下崩碎,化作精纯的本源清气,顺着喉咙咽进那深不见底的混沌胚胎里。
“味道偏甜。藤蔓本源还在,火候差了点意思。”罗真咽下肚子,给出评价。
他转头,目光直接锁死在旁边伶俐虫手里的羊脂玉净瓶上。
伶俐虫双腿一软,跪在地上,手里的净瓶滚落到脚边。“爷爷饶命!”
罗真走过去,捡起羊脂玉净瓶。连塞子都没拔,直接塞进嘴里,咔嚓一口咬掉大半个瓶身。玉屑横飞,四海之水还没来得及倒出来,就被他连水带瓶吞进胃里。
三十三天外。
太上老君手里的普通蒲扇,“啪”的一声裂开了一条缝。
青衣道童吓得一哆嗦。“师傅,出什么事了?”
“火烧得太旺了。”老君盯着下界,手背上的青筋跳动了两下。
两件先天灵宝,连发动完整威力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被当成干粮嚼碎吞了。这牙口完全无视了三界既定的法则体系,硬生生把因果法器吃成了碳水化合物。
黑松林。
两件重宝下肚。罗真拍了拍肚子,打了个饱嗝。一红一白两道光圈从他嘴里喷出,消散在空气里。
孙悟空从树上跳下来,用金箍棒戳了戳地上瘫软的两个小妖。“尿了?俺老孙还寻思让你们俩开开口,叫两声俺的名字。”
罗真一把薅住精细鬼的后脖领子,把小妖提离地面。“你们大王在哪?剩下的三件东西放哪了?”
精细鬼吓得牙齿疯狂打架,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拼凑不出来。“莲……莲花洞……大王在洞里……”
孙悟空从袖子里摸出一根麻绳,把两个小妖捆了个结实,拴在金箍棒一头挑了起来。“走吧师兄,师傅还在下面等着开账单。这两件法宝进你肚子,得拿这俩小妖回去抵个几百两银子的差价。”
罗真舔了舔嘴唇,视线越过树林,望向平顶山更高处的山峰。
“七星剑,幌金绳,芭蕉扇。”他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大餐还在后头。”
两道身影带着两个俘虏,原路返回山脚。
唐三藏坐在石头上,稳如泰山。看到悟空挑着两个小妖回来,两手空空,他头都没抬。
“吃干净了?”唐三藏问。
“渣都没剩。”悟空把两个小妖扔在地上。
唐三藏翻开账本,在“紫金红葫芦”和“羊脂玉净瓶”这两个名字上画了个大大的红叉。“报损。这两件算作师门借款利息抵扣。”
他站起身,走到精细鬼和伶俐虫面前。
“你们俩,前面带路。去莲花洞。”唐三藏语气平淡,把手里的算盘珠子归零。“贫僧要去跟你们金角大王和银角大王好好算一算,这非法持械、企图谋杀取经团队的账,该怎么结。”
车轮再次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