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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硕鼠

驿栈大堂安静了半响,萧弈、米福德双方都没有动作。

萧弈不著急,愿意看看米福德还能供出什么。

天气燥热,张婉体贴地用团扇为他轻轻扇著风,微风徐来,让他更显从容。

反观米福德,脸上虽有狠意,额头的汗水却不停流下。

最先沉不住气的是周行逢,不耐烦道:「驴毬,还不动手?」

张满屯也是咧嘴一笑,道:「就是,爷爷等著呢。」

米福德冷笑,退了两步,抬手欲挥,但眼中还有些犹豫。

正此时,有兵士匆匆而来,对他附耳禀报了一句。

「无妨,自己人。」米福德道:「让他们协防,并请他进来。」

米福德动作一停,脸色放松了一些,擦了擦淌了一脸的汗水。

之后是更密集的脚步声。

末了,申师厚大步而来,身后还带著六名兵士护卫。

「萧使君,下官数日前已传书请你归还陕州,见你不归,下官只好亲自来请了。」

人未到,声先至,笑意盎然。

「见过使君,米将军也在。」

萧弈问道:「出了何事?」

申师厚面露痛惜之色,道:「是大事,下官发现了李洪信勾结刘崇的证据————」

「申公!」米福德打断对话,道:「他都已经知道了。」

申师厚道:「萧使君原来已知道了,那打算如何处置李洪信?」

米福德提高声音,道:「申公,我是说,我们的事。他都已知道了。」

申师厚脸上笑意不减,反问道:「我们能有什么大事?」

米福德急道:「我们贪墨军饷之事,他都知道了。」

申师厚沉默了两息,但依旧淡定,摆了摆手。

「一点小事,米将军何不等我说完大事再谈。」

萧弈反问道:「小事?」

「不错,此番河东用兵,朝廷拟备筹运二十万石军粮,依成例,转运损耗总在四五成之数。如今我等上下打点,所分润者不到其中一成,较之往日,实为朝廷省却靡费,岂能算得贪墨?不过是将虚耗之资,化作实益之人情罢了。」

「啊?」

米福德发出一声赞叹,直了眼,嚅了嚅嘴唇,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的样子。

看得出来,申师厚之境界,与米福德天壤之别。

周行逢讥道:「好厚的一张脸皮。」

申师厚捋须而笑,道:「萧使君初掌粮台,有所不知也是常理,这运粮之要,无非分配」二字而已。前营将士浴血搏命,分一份;沿途州县舟车转运,分一份;案牍之间调度谋划,亦分一份,此乃雨露均沾。弓马上阵是搏命,人情周旋何尝不是劳心劳力?既同是为朝廷效力,总不好厚此薄彼?你说是吧?」

「听你这意思,你这做的还是有理有节了?」

「有理有节谈不上,但也是朝廷惯例,相较于河东之战、储位之争,终究不算什么大事。」

「能扯到这上面,怎么?你立功了?」

「萧使君,首先你该顾忌王相公的面子。我是王相公同乡旧友,数十年的交情,如今王相公富贵,不忍见我落魄贫寒,提携故人,下官这位置,实是相爷顾全颜面所赐,若今日之事传扬出去,岂非打了王相公的脸?再者,我为王相公织的是一张网,前线将士的肚、地方官吏的手、中枢大员的脸,方方面面都得照顾到,这张网才张得开。今日,你若揭了这案子,便是掀旁人吃饭的桌子,试问桌子翻了,谁还能吃上饭?最后,你我同在王相公手下做事,都是为三郎争储,争储不能没有实力,实力是如何来的?正是用钱买来的。米将军就是一个实证,我们争取了他的支持,接下来势必还能争取到高怀德的支持————米将军,你说是吧?」

滔滔不绝一番话,配上那理所应当的神态,米福德已经愣住了。

申师厚手掌轻轻在米福德按著刀的手上拍了拍。

「米将军,你太紧张了,何必与萧使君兵戎相见?只要志气相投,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好。」

米福德连忙拱手,道:「申公误会了,我只是害怕萧使君太冲动。」

「,看你说的,萧使君岂是冲动之人?」

「是,是我误会了。」米福德笑道:「至于高将军,他原本亲近郭大郎,但申公所言极是,如今他必须支持三郎,否则,申公与萧使君自有办法对付他。」

萧弈见二人作态,道:「如此看来,错的是我,不是你们,是我不该把这个案子揭开来了?」

「萧使君可见过雨后的蚁群?借落叶遮避,衔食归穴,虽狼狈,却井然有序,此生存之道。若有不懂事的稚童偏要掀开落叶,惊得蚁群四散,至蚁穴崩坏,岂非造孽呢?使君年轻气盛,眼里容不得沙,可这世道啊,不是使君想的那般。」

萧弈道:「这个比喻,换成「蛆」,更恰当。」

申师厚豁达一笑,道:「是蚁是蛆,都无妨。眼下,到了使君做选择的时候,使君只需点个头,愿装作一概不知,我们断不会少了你的好处。」

「若我不愿意呢?」

申师厚微微一叹,忽道:「米将军,董遵诚的事,你处理得太不圆滑了。办法有千万种,你选了最冲动的一种。」

米福德道:「我当时又能如何?事情紧急————」

「罢了,一个都头,杀就杀了,这世间下场如董遵诚一般的人,向来是不少的。」

「是。」

萧弈脸上的冷笑渐渐褪去,道:「你们竟还敢提董遵诚。」

「我劝萧使君莫学他。」

「哪怕只为了他,我也该尽诛你们这些贪官污吏!」

「不识抬举,你真以为从陕州来的是你的牙兵不成?」

「还能是你的人不成?」

申师厚道:「杀董遵诚非我所愿,可我甫一得知消息,转念一想,就明白了是如何回事。既如此,我岂可能放心让你来查案?自是将你的一切举动盯死,呵,从我的眼皮子底下调兵,休想。」

「所以,你收买了李洪信麾下兵马,用来对付我?」

「不错。这本就是王相公的吩咐。李洪信勾结刘崇,我已掌握切实证据,朝廷必治他的罪,镇宁军不想与他陪葬者,自是弃暗投明。」

萧弈道:「巧了,我亦与李洪信勾结。」

申师厚微微一愣,不明白他为何还给自己加一条罪状。

「执迷不悟。」申师厚轻骂一声,忽喝道:「动手!」

「动手!」

米福德亦大喝。

周行逢当即拔出佩刀,扑向了米福德,与其牙兵战在一处。

张满屯没有贸然前冲,展开双臂,挡在萧弈面前。

「铁牙让开,莫挡我视线。」

「将军小心啊!」

萧弈拨开张满屯,只见两名披著银光盔甲的将领大步冲入堂中。

此二人正是申师厚之前就说过要收买的镇宁军大将,杨昭勍、康审澄。

「杨将军、康将军,你们听到了吗?萧弈承认他与李洪信勾结。」

「一群废物。」张满屯大吼:「将军,俺护你杀出去!」

「萧弈!」申师厚叱道:「我以七百人围你数十余人,你还要负隅顽抗吗?!」

「我也劝你束手就擒。」

米福德冷笑,道:「死到临头,还敢张狂。」

「嘭!」

萧弈甚至没有站起身来,只是猛地一拍桌案。

「拿下!」

申师厚眉头一皱,米福德亦是诧异。

异变突起。

杨昭勍、康审澄各自一挥手,麾下将士径直大步上前,一把按住了申师厚。

「这是?!」

申师厚瞬间脸色大变,惊恐异常。

「你们————」

米福德瞳孔巨震,满脸都是错愕、震惊。

「保护我!」

然而,局势已然完全变了。

没等周行逢手中的刀劈死米福德的牙兵,杨昭勍上前,与米福德过了两招。

康审澄跟上,一脚踹在米福德的腹上,径直将他踹到张满屯面前。

张满屯抬脚,用力踩住米福德,顿时一阵肋骨断裂的「咔嚓」大响。

「嗷!」

随著惨叫声起,米福德大为不甘,怒喝道:「申师厚,这到底是何情况?!



申师厚犹不可置信,看向杨昭勍、康审澄,道:「你们————这是为何?我们说好的啊————」

二人向萧弈一拱手,道:「萧使君,节帅命我等前来策应,幸不辱命。」

萧弈点点头,道:「多谢了。」

申师厚如梦方醒,道:「你一开始就告诉李洪信了?为何?当时你分明不知我贪墨粮草————不,当时我还没开始贪墨,你怎能提前布局?」

萧弈只是与李洪信早就有勾结而已。

李洪信既有防备,又岂能容申师厚胡作非为?

萧弈遂一瞥申师厚那跳梁小丑的模样,淡淡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你————一切尽在掌握吗?」

张满屯提著米福德,吼道:「贼首已擒,都他娘给俺住手!」

「住手————都住手!」

很快,镇宁军有条不紊地围了过来,米福德的麾下见主将被捉,纷纷放下兵器。

「娘的。」

周行逢还未杀人,一场冲突已结束,郁闷之下,将还未沾血的刀掷在米福德脸旁。

「一群废物,这般不堪战。」

萧弈脸上却没有丝毫轻松之色,反而凝重了几分。

他从申师厚方才的言语中已听出来了,此案牵扯甚广。

此番该杀之人,恐怕不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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