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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强硬

直到听到那声「行刑」,萧弈站起身,往外走去。

众人向他投来不同意味的目光,纷纷自觉让开道路。

他在人群中见到了向训,向训却低下了高傲的头颅,避开他的目光。

走出大衙,只见申师厚、郑麟、米福德三人被捂著嘴、五花大绑地按在长街上。

张满屯、周行逢两人站在申师厚身旁,互相推搡了几下。

「俺砍这个。」

「一边去。」

再次有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队骑士自东边狂奔,为首者没有戴头盔,显出散落的白发。

是王峻亲自赶到了。

晚了。

萧弈知道,王峻做到这一步,不是为了保申师厚的命,而是想把案子压下去,以保全颜面。

可惜,案情已昭告,王峻少不得一个识人不明、用人唯亲的风评。

萧弈侧过身,观刑,仿佛没留意到王峻来了。

「直娘贼,俺让你罢了。」

张满屯咧嘴骂了一句,让开,站到郑麟身后,朝手心啐了一口,搓了搓,扬起沉重的大刀。

刀挥下。

沉重的破风声起。

「噗。」

血与脏器泼了出来,落在夯土地上,泅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人群发出惊呼。

有的人像被烫到般向后挤撞;有人捂住眼睛,只从指缝中透出惊惧眼神;也有人踮著脚伸头看,脸上带著残酷的兴奋;更有人拍手,发出阵阵叫好。

另一个刽子手见状,跟著一刀劈下,把米福德劈成两半。

能看到郑麟、米福德的残躯竟还在剧烈地抽搐,手指抓挠著染血的地面,过了几息,才彻底僵直不动。

「哇!」

有人吐了,散著恶臭。

周行逢没动,手持大刀,杵在那,面朝著王峻来的方向,嘴角扬著一丝轻视的笑意。

很明显的挑衅。

萧弈心想,周行逢有何目的?

没有。

这就是一个市井无赖走到今天的生存法则,遇到强者,下意识就会表现出比强者更凶狠的一面。

换作旁人,可能不会喜欢周行逢这种下属,太没规矩了,会带来很多的麻烦。

但萧弈能包容得下,因为他要比王峻更强势、更凶狠。

王峻呢?

王峻能豁得出去吗?

「王相公驾到!」

「无关人等回避!」

随著大喊声,王峻已赶到了。

「吁—」

王峻勒马的声音传来,很近。

萧弈还没有回头。

他看到申师厚高扬著头颅,双眼死死盯著东边,瞳孔里几乎倒映出王峻策马而来的身影。

如溺水者抓住浮木,申师厚目光中燃烧起炽烈的求生光芒。

光芒达到顶点时,散出生的希望与喜悦。

同时,周行逢动了。

只见周行逢腰身一拧,积蓄的力量轰然爆发,大刀带著戾气重重地斩下。

「噗。」

申师厚没有惨叫,似乎是不知道痛。

残躯砸落在地,发出重响,表情抽搐,却带著呼救时的兴奋。

下一刻,死在了最兴奋之时。

周行逢脸上绽出畅意的笑。

萧弈回头,恰见王峻重重勒住缰绳,骏马人立而起。

「萧弈!」

马蹄砸在夯土上,王峻没有下马,一言不发,以威严的眼神看来。

萧弈坦然迎上那似能杀人的目光。

他知道,目的既已达到,他该见好就收,该由他主动给王峻打个招呼,否则就欺人太甚了。

可这一刻,他心情放空,脑中什么都没想,甚至没想出迎王峻的说词。

他就站在那,像一个面对长辈到访,却不打招呼、没礼貌的无赖。

长街陷入压抑的安静。

直到,萧弈听到身后响起靴子踩在血泊中的轻微「啪嗒」声。

是李昉走上前来。

「恭迎王相公钧驾。」

李昉并没有解释冯彦昌、申师厚之死。

萧弈一想,立即明白了,这时候解释了,只会让更多人把案子联想到王峻身上,让王峻更难堪。

他遂也当作都没发生过一样,平平淡淡地作揖,道:「恭迎王相公钧驾。」

众人纷纷道:「恭迎王相公钧驾!」

王峻不语,目光钉在萧弈脸上,似压著雷霆怒意,连他胯下骏马都感到了压力,不安地踢了踢蹄。

萧弈这般被审视了足有半盏茶的工夫,王峻才一扯缰绳,马匹硬生生拧过半圈,扬长而去。

如乌云移开,漏出阳光,人们这才发出议论声。

「这————」

「娘咧,骇死人了。」

「王相公这是何意?」

旁人难测王峻之威。

萧弈却知,这种时候,王峻说任何一句话,都有可能出错,到时更丢面子,再生气也只能克制住,等理清了形势再谈。

之后,只见一名穿著红色官袍的中年官员从王峻的队伍中驱马向他而来。

「枢密直学士、行营行军司马陈同,见过萧使君。」

陈同狼狈地翻身下马,擦了擦头上的汗,脸上却展出自然的笑容,道:「王相公有几句话给你。」

「陈学士有礼了,但说无妨。」

陈同提高音量,以斥责却关切的语气道:「萧郎何其不智啊,你年少资历浅,处理此等大案,纵无错漏,难免得罪多方人物。王相公星夜驰驱,非为他人,只盼能替你分担更多责任、诽谤,然你仓促间办了案,草率不提,还辜负了王相公对你的一番保全、栽培之意啊。」

一番话出口,引得不少人窃窃私语。

「我还当王相公是来包庇申师厚哩。」

「萧郎与王相公是何关系?」

很明显地,人们对王峻的观感骤然好转许多。

萧弈打量了陈同一眼,承认陈同的应对很聪明,可这也代表著,王峻,至少王峻一系中有人并不想撕破脸。

貌似强硬,不过如此。

既感受到这一点,萧弈显出笑意,道:「陈学士教训的是,我太想为朝廷办实事,冲动了些。」

陈同长叹道:「萧郎务必亲自向王相公赔罪。」

「那是自然。」

「如此。」陈同抚须道:「我陪萧郎一同前往谒见?」

「多谢陈学士,还请稍待,我安排些事务。」

萧弈转身,招过李昉到一旁说话。

「明远兄,此间余事便交给你了。我既去见王峻,他该以为我们会有所收敛,但你继续审案,把该斩者皆斩了。」

「好吧。」

「我把周行逢留下,助你一臂之力。对了,立即将扈彦珂押解进京,别让王峻救下了。」

「放心吧。」

萧弈问道:「我见王峻,明远兄有何教我?」

「王峻喜用谄媚顺服之人,陈同虽有才智,为人软弱,可为你与王峻转圜。」李昉回头扫了一眼,道:「你看,今王峻若乘轿而来,则可将你召到轿前叙说,不必露面,何至于如此狼狈?」

「有道理。」

王峻没有入驻陕州城,而是在城外扎营安顿。

人之常情,毕竟申师厚都死了。

萧弈由陈同领著,到了大帐前。

牙兵拦住他,喝道:「王相公只召见萧弈一人。」

张满屯嚷道:「那可不成,将军走到哪,俺跟到哪!」

「你们在此等著。」

「将军!万一————」

「闭嘴,王相公挂帅,我督粮,相得益彰,何时轮到你这糙汉聒噪?!」

「哦。」

陈同拍掌笑道:「萧郎所言极是,请。」

「请。」

萧弈从容进入帐中。

王峻已整理了仪容,身后还站著两名牙兵给他扇风,不再像方才那般狼狈。

帐中最凉快的,还是一张冷冰冰的脸。

「王相公,别来无恙。」

萧弈神态坦然,又有了礼貌的笑意。

他也想过了,没必要因申师厚之事对王峻心生芥蒂。毕竟他秉公执法,没做错什么,至于王峻用人确实有问题,他也可大人不计小人过。

然而,王峻还是一言不发,面含怒意。

陈同忙道:「萧郎,你行事太过,向王相公赔礼请罪。」

「是,下官做事冲动,没有及时出城迎王相公,还请见谅————」

「咣!」

一个铜盆猛地砸在萧弈面前,里面的水溅了他一身。

王峻终于爆发出了他的雷霆之怒。

「贼子!你敢向本相叫板,本相不该派人在你身边盯著你是吗?!」

一句话,萧弈甚感失望。

他语气转为平淡,道:「事到如今,王相公竟还如此认为?夏虫不可语冰,多说无益。」

「相公息怒,息怒。」陈同急道:「萧郎!你何苦说些气话?」

「申师厚给边境兵士运送掺土粮以贪墨上万石,王相公不闻不问,只言我是为除掉他的眼线?气话?你问问谁不气!」

陈同道:「你误会了,王相公的意思,是让你向陛下上一道奏折,说明情形」



「说明何等情形?」

「自是言你不愿受申师厚督促,因此斩杀于他。」

萧弈道:「这份奏折我不会上。」

「啪!」

王峻猛拍桌案,喝道:「你不上奏,我来上奏!我与你这贼子无法共事,请陛下在我这三军统帅与你都转运使之间罢免一人便是。」

陈同惊道:「不可啊!大战在即,主帅与粮官不和,陛下若知晓,会有多失望啊!萧郎,你还不劝劝王相公?」

「王相公主意既定,我无话可说,告辞。」

说罢,萧弈径直转身而去。

「站住!」

身后,王峻、陈同呼喝不已。

萧弈浑不理会。

他既已与王峻有了矛盾,低头妥协只会被打压得更狠。

那就硬碰硬,看谁更硬。

有本事,王峻就将他押下。

但这里是李洪信的地盘,他是天子亲自任命的都转运使,看王峻有没有这个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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