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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8章 治邻县

风雪中渐渐传来铁器磕碰的闷响。

萧弈继续策马向前,越过几道简陋的木栅,路边雪堆被马蹄震得簌簌落下积雪,显出下面冻得乌青的尸体。

前方是一个山沟,寒风卷过,响起一阵呼啸声,如同鬼哭。

天地间黑白分明,皑皑积雪下,裸出黝黑的石炭。

「见过节帅!」

吕小二快步迎上前来,殷勤地想要搀扶。

萧弈已然利落翻身下马,问道:「那些尸体是怎么回事?」

「冯勇逃跑前,杀了一批人泄愤。李节帅到了,要查是谁走漏消息,又杀了一批。」

萧弈皱了皱眉,下令道:「安葬了。」

「喏。」

「派人去把后面马车上的闯丘先生、齐物兄接过来。你与我说说情况。」

「是,这边人管它叫黑石沟,但石炭一直是私采,被贩出去,一般人都不知这里哩,只晓得是史北村地界。」

「我一路过来,没看到村子。」

「早被夷平了。」吕小二道:「冯勇自从得了这矿,把方圆十多里的人都掳来,敢逃的都杀了。」

「矿上呢?」

「李节帅来过一遭,审讯并杀了一些人,接著就追冯勇去了。这些天,矿上没人管,我们得了消息,提前来等节帅接管。」

「这一带的昭义军驻扎在哪?」

「屯兵在虒亭,守将叫王彦升,不太理会矿上之事,但派人拉走了几车石炭————」

萧弈边听边走,山沟里风不大,但还是冷了,炭层就在地下不过两尺,开采也简单,用铁镐刨就行。

矿工中男女老少都有,衣著单薄,缩著脖子,冻得瑟瑟发抖,正一下下挥著镐挖石炭。

他正环顾四看,恰见一人挥著铁镐,动作迟缓又吃力,下一刻,直挺挺倒在了地上。

无人惊讶,只有两个看守上前,抬起那人,搬到一边的尸堆上。

萧弈上前探了探,那人还有一口气在。

「人没死,把他救起来,抬到那边棚子里,喂些温水。」

「喏。」

牙兵们依言而行,很快抬走那人救治。

周围的矿工依旧低头干活,没人敢抬头看上一眼。

走过成堆成堆的炭块,前方是一排破旧的窝棚,棚顶积雪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塌。

「节帅,只有那边山坡处有间屋舍稍好些,原是管事之人住的,已拾整过——



「扎营吧。」

「是。」

「这么多炭,怎不支个火塘?」

「都是些命不如石炭值钱的苦哈哈,哪有烤火的福分。」

「支,烧些热水、煮粥,给矿工也各施一碗。」

「喏。」

很快,一个石砌的大火塘就堆好,火苗窜起,越烧越旺。

山沟里的寒意终于被驱散。

煮水、造饭、施粥。

「手里的活都停一停,过来,排好队,不许乱!」

矿工们起初不敢靠近,攥著铁镐缩在原地,眼中满是怯懦,直到萧弈挥手示意,他们才敢小心翼翼地靠近。

像是怕被牙兵们推进大釜里煮了。

萧弈也喝了一碗热粥,暖意落肚,僵硬的四肢感觉到舒展开来。

再看向那些人们,冻僵的紫青脸庞透出一丝色泽,终于有了人味。

「你们原本是何待遇?」

没人敢应声,或低头搓手,或嘴唇哆嗦著,或盯著地面,或瞟向一旁的牙兵。

「节帅问你们话!你等干这活,收入多少?」

半晌,才有个老汉颤颤巍巍挪了半步,答道:「没,没收入————」

「好好说!」

「一天就两碗稀汤水。」

「从天不亮挖到天黑透。」

「这般挖,煤呢?」

「没哩。」

话音落,又无人吭声。

唯有火塘啪作响,清晰可闻。

良久。

萧弈拿出他在马车上与李昭宁审阅、商议、整理好的新规,招手,让闯丘仲卿上前宣读。

「自今日起,炭矿由汾阳军接管,旧规尽废,新规立此,违者军法处置。每日劳作六个时辰,日出而作,日中歇半个时辰,日落前收工;日给口粮两餐,管饱管热,月结薪柴,每日多采炭超两担者,另发两斗杂粮、半匹麻布、一两粗盐。此外,凡周边被掳之民,欲返乡归田者,可寻我录名字、籍贯,愿留下者,汾阳军必管温饱————」

矿工们听罢,依旧是沉默、死气沉沉的模样,大多数人的脸上都是茫然与怀疑。

萧弈却从他们眼神中看到了一丝希望,以及害怕希望落空的惶恐。

害怕,是他们最直接的情绪。

忙了一通,天色又暗了下来。

萧弈去看了山坡上的屋舍,条件简陋。

「其实还不错的。」耶律观音道:「铺上毡毯之后,比帐篷好许多呢。」

「今夜暂时委屈你们住此处。」

「那你呢?」

「我————」

「我有话与你说。」

萧弈尚未回答,李昭宁先开口了。

「怎么了?」

李昭宁先走到门边,四下看了眼,方才返身,道:「恐怕那些看守、矿工当中,有不少河东细作。」

「想必有的。」萧弈道:「石炭销往沁州,冯勇也第一时间逃过去,当是牵扯颇深,此前局面又混乱,留下细作不足为奇。」

「你今日怎不处置了?」

「不急。」萧弈道:「不给薛钊留下些耳目,他如何敢来袭扰?」

「知你有这份心思。」李昭宁道:「可还有一个问题。」

「你说。」

「若我是薛钊,不会举兵越界,挑起边衅,但眼下既有机会,知你亲自来了,必刺杀于你。」

「刺杀我有何用?」萧弈笑道:「那也改变不了河东的颓势。」

「薛钊未必这般想,刺杀了你,他至少一时痛快了。」

「我倒很好奇,以我的身手,该如何刺杀我?」

李昭宁道:「正面刺杀,自是不能得手,若是趁你不注意之时,却也难料。」

「放心吧,我身边牙兵也不是摆设。」

萧弈说罢,目光落处,见李昭宁神色关切,心头一暖。

「我会注意,多谢你的关心了。」

李昭宁稍稍侧过头,避开他的目光,轻声道:「节帅知晓就好,我只是代族兄尽幕僚的提醒之责罢了。

「那我该多谢明远兄。」

耶律观音道:「既然这么危险,你今夜便留在此处,我保护你。」

萧弈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一时语塞。

「怎么了?」

「怕是不妥。」

「有什么不妥?昨晚我们也是挤在一起啊。」耶律观音问道:「屋子与帐篷不同吗?你们可真扭捏,在我们草原上,大家就是住在一个帐篷里啊。

萧弈道:「不妥在于————」

李昭宁低声道:「既只有这一间屋子,你便住下吧,牙兵护卫也方便些。」

萧弈也不再推脱,道:「我去支一个火盆来。」

耶律观音道:「这里有这么多石炭,多放一个火盆吧?」

「好。」

「真好啊,往后烤火,总算不用担心石炭不够了。」

支好火盆,看著红扑扑的炭火,让人心里也热络起来。

用毡毯将屋子隔成两间,李昭宁与耶律观音睡在里间,萧弈睡在外间。

虽是给炭盆留了通风口,次日醒来,萧弈仍觉头昏脑胀。

他忙到里间,推醒沉睡中的二女。

「醒醒。」

「好晕。」耶律观音喃喃道:「是不是有人放毒刺杀你啊?」

「快出来。」

见李昭宁却还是闭著眼,萧弈忙将她抱起,快步赶到门边。

冷风一吹,李昭宁立即像只小猫一般缩进他怀里。

「好冷。」

「醒了?」

「嗯————你,你怎么这样?」

「我以为你昏过去了。」

「唔,我睡得太沉了。」

「6

些许尴尬之后,萧弈发现脑子十分清醒,再没有那昏昏胀胀的感觉。

到了矿上,却见闾丘仲卿已经在那儿了。

「节帅。」

「先生觉得如何?」

「此矿,于汾阳军大有裨益。」闾丘仲卿抚须道:「不过小小一个炭矿,一两日即可整顿妥当,节帅不必过于操心。」

「好,那我定了瞭望塔的地点,择日便先回三峻砦。」

说话间,萧弈看向一旁的碎炭,目光一凝,站在那儿思忖起来。

「节帅?」

「节帅?在想什么?」

「哦。」萧弈回过神来,道:「我忽想到一物,既可提高石炭的利用率,还能让炭火烧得更旺,且不易散出熏人的浓烟。」

「是何物?」

「蜂窝煤。」

「什么?」

「待我与先生细说————」

与闾丘仲卿谈著蜂窝煤之事,到了中午,有牙兵过来禀报导:「节帅,襄垣县主簿求见。」

「襄垣主簿?」

萧弈以往能记下许多人的履历,但如今事情更多了,一些文牍便交给身边人过目。

他遂请李昭宁过来。

「襄垣县官多因冯勇一案牵扯,被李荣捉拿,唯留下主薄刘继冲,因不久前恰得罪冯勇,冯勇公然杀了他儿子,故而李荣知他无辜。」

「他来求见我,是为他儿子之事?」

「那就不得而知了。」

「随我去见他吧。」

萧弈往外走去,很快,见一个白发苍苍的憔悴老者站在那儿。

老者见他来,连忙殷勤上前执礼。

「下官襄垣主簿刘继冲————」

「不。」

李昭宁突然抢上前两步,挡在萧弈面前。

萧弈顿时警惕,忙揽过她的肩,将她搂到身后。

「怎么了?」

「他不是刘继冲,我看过卷宗,刘继冲年不过三十六,绝无这般老迈。」

萧弈叱道:「你是何人?!」

「节帅小心,这莫不是河东刺客!」

「误会,误会————下官真是刘继冲,确也是三十又六,只是长得老————长得太老了。」

刘继冲被牙兵一吓,趴倒在地,连连告饶。

「都住手。」

萧弈仔细一看,勉强从那张憔悴苍老的脸上看到一点壮年人的气质。

「原来如此,是我们唐突了,向刘主簿赔礼————」

「不不不,不敢当,帅府娘子竟知下官姓名、年岁,荣幸之至,岂敢见怪?」

李昭宁好生尴尬,站在萧弈身后,万福一礼,道:「是误会了。」

「此事是下官的错,下官确实长得老。下官素闻节帅英名,今日一见,便知节帅细阅了卷宗,心中唯有敬佩。」

「快快请起,你此来有何事?不妨直说。」

「是,不瞒节帅,自冯勇案发,县中官吏皆被牵连,署衙只余下官一人,县务堆积、盗贼横行,下官实不知如何处置,焦头烂额之际,闻节帅在此,特来请节帅至县衙坐镇。」

萧弈道:「我是汾阳军节度使,你处乃昭义军治下襄垣县,岂可越俎代庖?



「想必,朝廷不久便会任命新县令,眼下唯请节帅暂时驻于县城,震慑盗贼宵小,减百姓之苦。」刘继冲道:「不涉及边境防务,李节帅必不会见怪。」

「你怎知李节帅不会见怪?」

「下官斗胆直言,李节帅擅于防务,对治下各县政务并不关心。

「你赶路过来辛苦,且去喝一杯热茶,待我考虑之后再谈。」

萧弈支开刘继冲,李昭宁稍稍一抿唇,细声道:「我方才,确是眼拙了。」

「我该谢你一片回护之心才是。」

「你别谢。」

「嗯?

「」

「我是说————你既想修襄垣到屯留之间的官道,此番正可借机到襄垣坐镇,扫清修路之障碍。」

路必然是要修的。

两县之间直线距离并不远,可山高谷深,往返要第二天才能到,殊为不便,何况往后还有大量的石炭要运。

萧弈沉吟道:「李荣那边呢?」

「我代你修书一封即可。」

「还有一个问题,我看,刘继冲特意来请我,还有话没说。」

李昭宁温柔一笑,道:「放心吧,他一个小小主薄,不敢真的算计你。若让我猜,想必是秋税还未收齐,想找你当个门神。」

「如何猜到的?」

「你忘啦?襄垣县的卷宗,都是我替你过目的。」

「既如此,我便答应他。」萧弈道:「只是闾丘先生无暇过去,到了县衙,诸事便得多请教你了。」

「节帅但有所命,无敢不从————」

襄垣县果然是县务繁冗。

移驻县署的第一日,萧弈便亲自开堂问案,审明了堆积的冤案十七桩。

案子都不难审,基本上李昭宁拿著卷宗一过目便知原委,派人一调查,证据完整。

萧弈最后核实过,分别拿起惊堂木拍板。

是夜,他与李昭宁还在公廊上秉烛而谈,耶律观音不由插嘴问了一句。

「我看这些案子很简单啊,那个老主簿怎么审不来?还得请你。」

「刘继冲并非是不会审,而是不敢审。」

「什么意思呀?」

「僻如这桩案子,王廷祚当街打死吴阿二,亲眼目睹者数十人,原县令却判苦主吴阿大诬告,刘继冲岂能不知原委?惧的是王延祚的妹夫是军中都头罢了。」

萧弈道:「这些案情,刘继冲都疏理得很明白了。我来,是来担事的,我也担得起。」

李昭宁眼中显出笑意,放下手中的户册。

「那就请节帅,把襄恒的秋税也担了吧。」

「要命一条,要钱没有。」

「谁说要你的钱了?」

萧弈道:「襄垣县的秋税还欠多少?」

「五万六千石。」

「这么多?」萧弈诧异,道:「大周可与河东不同,陛下自登基,便屡次减税。」

「朝廷轻徭薄赋,到了地方,难免有龌龊。你看,差科薄中,县中有一半人家没有纳粮。」

「为何?欠收了?」

「不。」李昭宁道:「我一开始也觉奇怪,细看了户籍册子,才发现端倪,看似,这些都是只有十数亩薄田的小口人家,其实这些田全是连在一起的,必是早已被人兼并,由大户把持,不肯交粮。」

萧弈凑近了细看,果然如此。

李昭宁又指了册子上的几处给他看,碎发碰到他的脸颊。

「依往常,大户不交,这些缺额便要再转嫁到普通百姓身上,但如今————」

「如今我既来了,自当有所不同。」

萧弈笃定说罢,目光一转,对上了李昭宁的眼神。

烛光下,两人离得很近,近得能感觉到彼此的了解与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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