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脾气
萧弈才命人将重伤的薛钊押下,王彦升又上前见礼。
「昭义军铁骑右第二军都校王彦升,见过萧节帅。」
「王将军辛苦了,不必多礼。」
王彦升不仅是名字与当世大多将领差不多,相貌、气质也是标准的军伍风范。
萧弈方才与他配合默契,此时见他主动来打招呼,不免与他笑著打了招呼。
然而,王彦升抱拳的双手才放下,语气已严肃了几分。
「萧节帅屡破北兵,末将佩服,但节帅插手末将的防事,著实让末将为难。」
「王将军,误会了。」闾丘仲卿笑道:「是薛钊挑衅在前————」
「此处是末将的防区,薛钊却能在此处挑衅萧节帅,那要么是萧节帅不把末将放在眼里,要么是末将疏忽职守,萧节帅来了,末将都不知道。」
「那是因为————」
闾丘仲卿还待解释。
萧弈抬手止住,道:「是我的问题,杜衮越境逃窜,依常例,我该派快马告知王将军,由你拦截追捕。」
王彦升道:「正是此理。」
「我自会呈书李节帅与朝廷,言明此事,不涉王将军。」
「多谢。」王彦升道:「如此说来,今日萧节帅与薛钊争斗,兵力各不过百,是私人恩怨了?」
「不错。」萧弈道:「是私人恩怨。」
「萧节帅打理石炭矿也好、治理襄垣县也罢,末将不敢稍加干涉。至于末将之防务,也请萧节帅莫要越俎代庖。」
「好。」
「萧节帅自便,末将告辞。」
王彦升再次一抱拳。
闾丘仲卿苦笑道:「节帅不必与他计较,此人向来油盐不进。」
萧弈看著王彦升的背影,道:「我倒觉得他颇有意思,当今之世,能这般在意规矩的人,不多了。」
「他久在军中,这算是他的立身之道。」
「人果然该有自己的道。」
待下一个人上前见礼,萧弈眼神微凝,愣了愣。
苏德祥还穿著早晨那身风尘仆仆的衣裳,脸上多了些汗污,鞋底还沾了血渍,神态很兴奋,有种初上战场的雀跃。
「萧郎无恙否?」
「你如何在这里?」
「此事说来话长。」
苏德祥抖了抖官袍的袖子,一副引以为傲的样子。
仿佛是他赶来,为萧弈解了围。
「我适才在县衙与闾丘先生叙谈,忽闻上金庄寨火起,当即召集县城守卒赶赴火场施救,见大火虽灭,尚有诸多善后事宜亟待处置,正忙碌间,又传北兵来犯之讯,便即刻随同王将军驰援至此。」
萧弈听得皱眉,道:「谁让你召集县城守卒的?」
「我乃一县之父母官,自是我做的主。」
「稍闻警讯,立即率兵而出,你便是这般给一县百姓当父母官的?」
「有何不妥?」
「我问你,倘若是北兵的调虎离山之计,又如何?」
「可这分明不是计,确是上金庄寨起了火。」
「今日我与闾丘先生在,自能替你做出判断,往后你独自镇守一地,自当谨慎。」
萧弈平心而论,这番提醒是出于担心往后襄垣百姓有可能出现的危险。
苏德祥脸上笑意凝住,化成了尴尬、不自在。
末了,他涨红了脸,语气带著羞恼,道:「从不见萧郎做事有多谨慎,如今对我倒是苛求许多,谁知是否借机给我难堪。」
萧弈只看了苏德祥一眼,知自己无论如何说,他也是不服气的。
相比王彦升一个武将,这个年轻人的官场阅历、城府还是太薄了。
既如此,便不必多言了,叮嘱刘继冲往后遇事多担待著些便是了。
闾丘仲卿一旁看著,喟然一叹,似在感慨这个愣头青一句话给仕途平添了许多困难。
「节帅,这便转回襄垣县城吧?擒了薛钊,这是大事。」
「先去看看粮食、伤员的情况。」
萧弈其实没把薛钊当成什么大事,心里更惦记的反而是那些险些被烧的秋粮与佃户。
在他看来,今日是薛钊耽误了他处置县务。
押著重伤昏迷的薛钊与战俘赶到上金庄寨,却见一切都已打点得井井有条,劳役们正用钉耙将灰烬中的火星挖出来灭掉,伤员也都已得到了医治,抢出来的粮食正在装进麻袋清点。
李昭宁正坐在桌案后方,右手提笔记录,左手优雅地拢著袖子。
若只看这姿态,她显得十分冷静。
可不经意间,她回眸看来,眉眼中满是担忧之色。
下一刻,萧弈与她对视,只见那忧虑如冰雪化开,化成了初春的明媚阳光。
李昭宁脸上浮起安心的笑意,温柔低下头,继续书写。
萧弈上前,问道:「清点好了?」
「嗯,马上了。」李昭宁头也不抬,认真的模样,问道:「萧节帅又得胜而归了?」
「侥幸罢了。」
「次次侥幸,真了不得。」
「我还得多谢你,第一时间传讯。」
「份内之事罢了。」
李昭宁捧起写就的纸,轻轻吹了吹,递了过来,道:「记好了,一共抢回了一万三千七百石粮。」
「还算可观。」
「有了杜衮的前车之鉴,接下来当能顺利镇服其他豪强,如此,不仅可以补足襄垣今年的秋税,修官道的支用也不必忧虑。」
「希望如此吧,钱粮倒是次要的,能把被兼并的田地还给百姓耕作,往后年年能种出粮,今日杀鸡做猴便是值得。」
想到动一个杜衮便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萧弈亦是感慨。
他喃喃自语了一句,再转过头,却发现李昭宁正盯著自己发呆。
「嗯?怎么了?」
「没什么。」李昭宁道:「只是想到,阿爷若知你如今这般本事,又有这般兼济天下的胸怀,一定很欣慰。」
萧弈道:「都是自幼受李相公耳濡目染的嘛。」
彼此都知这只是在说好听话。
但李昭宁确实喜欢听,笑如花。
正此时。
「啊!」
被俘虏的薛钊突然醒了,奋力挣扎,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萧弈狗贼!我必杀你!」
「萧弈————」
呼声传来,李昭宁不由蹙眉,问道:「你与他有过节吗?他为何如此恨你?
」
「晋州之战时,他出使,被我扣押过几天。」
「只是因此吗?当不至于。」
「所以说他是疯狗,我过去看看。」
「你小心。」
萧弈才走开几步,便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对话声。
「李小娘子。
」
「苏县令。」
「所幸李小娘子传讯及时,我与王将军赶到时,萧节帅岌岌可危,王将军率我等苦战,终于驱退敌兵,并趁胜追击,擒下了敌沁州刺史薛钊。这还是我初次领兵。」
岌岌可危?
萧弈暗自念叨著这四个字,摇了摇头。
身后,苏德祥听了薛钊的怒吼,又是一番高谈阔论。
「那位河东马,倒是个痴情人,今日他兵败之际,分兵保护妻子,独自断后,血战到重伤昏迷。我虽不耻他的为人,却敬他用情至深。」
「苏县令慎言,你这番话若传到李节帅耳里,怕要与你为难了。」
「我亦听闻了薛钊羞辱李节帅之事,但想来,李节帅不是如此器量窄小之萧弈心想,苏德祥恐怕说错了,李荣脾气虽爽快,但气量确实不算大。
数日后,潞州回信,李荣果然是生气了。
「尔何越俎代庖?!」
整封信,只有这短短六个字。
萧弈拿起信,仔细辨认著。
耶律观音在旁问道:「你在看什么?」
「李兄不会写字,这代笔之人书法分明很好,却故意把字写丑,金钩铁划,就像李兄的气质一样,真是厉害。」
耶律观音道:「你还有心情想这个,说说该怎么办吧。」
萧弈转向李昭宁,笑问道:「小李先生有何高见?」
「相比于李荣,你更该担心的当是河东的态度。」李昭宁从案牍间抬起头来,道:「刚传来的信报,刘崇已派使者至三峻砦见王溥。」
「倒让齐物兄为难了。」萧弈道:「看来,当尽早回去了。」
「噢。」
二女脸上都有些失望之色。
耶律观音不解道:「分明是薛钊先挑衅,刘崇还有脸了?」
「旁人却只看到薛钊吃了亏,他又是刘崇的女婿,河东不可能不过问。」
耶律观音道:「真是麻烦,倒不如最开始就击杀了薛钊,也给这些人省了事」
。
萧弈道:「那也简单,把薛钊交给李荣,由他处置,既消了李荣的怒火,也不必再理会河东的追诘,一举两得。」
「好办法。」耶律观音拍掌笑道:「好个一举两得。」
李昭宁却有些犹豫,思量著。
半晌,她道:「恐怕人家也不是傻子,不会接这个烫手山芋。」
萧弈道:「李兄不是扛不住事的人,他眼下生我的气,等他气消了,自然会与我一并担待。」
「呸。」耶律观音道:「你别太自信了,李荣可不是那些追著你跑的女子。」
李昭宁起身,道:「既准备返回三峻砦,我当先往交接县务。」
「好。」
萧弈看著李昭宁离去的背影,又打量耶律观音一眼。
耶律观音正撑著头看著他,笑意盈盈。
「忙好啦?」
「你方才说追著我跑的女子,是指谁吗?」
「刘鸾啊。」耶律观音道:「我总觉得薛钊这么冲动,肯定是因为嫉妒,刘鸾看上你了,我说的没错吧?」
萧弈不置可否。
耶律观音想起什么,起身,道:「我得跟著昭宁过去,最近那个苏县令总缠著她,很烦人。」
说罢,她匆匆跑掉了。
萧弈无奈地摇了摇头,发现给李荣的回信还没写,李昭宁竟疏忽了此事。
无人代笔,自己写也好,更有诚意。
写了小半晌,耶律观音回来了,一边走,一边拍著手掌,得意洋洋的模样。
「昭宁办不成的事,我办成了。」
萧弈从信纸上移开目光,问道:「你指的是哪一桩?」
耶律观音嗔道:「你还要不要说正事了?」
「嗯,你说。」
「昭宁一直摆脱不了苏县令的纠缠啊,我方才就过去,直接对苏县令说了。」
「怎么说的?」
「我说,她不喜欢你,你这样跟著,真的很烦人啊」,他骂我是蛮夷,不可教化,好像是那样吧,没听清。我说要打他,他跑走了。」
「然后呢?」
「然后,昭宁说,这事若传出去,旁人只会说你身边的契丹女子跋扈,叮嘱我不要再这样了。」
耶律观音上前几步,凑到萧弈身边,问道:「你觉得我是蛮夷吗?跋扈吗?」
「旁人不懂,这是异域风情。」
「我知道风情是什么意思。」
「嗯?」
「这样————唔————」
处置了襄垣之事,萧弈便动身回三峻砦。
不知是否因为他的回信写得不好,李荣既拒绝了接受薛钊,这次连书信都没有,只带了一句口信。
一「你擒的人,你自己处置。」
想必是还在气头上。
萧弈只好把还在重伤之中的薛钊带著。
此外,耶律观音还是太天真了,认为她那一句话就能打消苏德祥的一片痴心O
启程当日,苏德祥前来送行,眼神始终是落在李昭宁身上。
忽然。
城门外,响起了一阵喧器。
「明府!」
「明府————」
却是一郡百姓涌了上来。
苏德祥见状,上前,道:「诸位唤我何事?」
「俺们来见明府。」
「我正是新任襄垣县令,今科状元,苏德祥。」
百姓们连忙拜倒,却又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环顾四看。
苏德祥好奇道:「你们在找什么?」
「找上一任明府。」
「上任县令因与冯勇勾结,已被李节帅斩首————」
「瞧!明府在那!」
萧弈只见有人向自己指来,欢喜大喊,道:「明府在那!」
吕小二连忙上前,嚷道:「少他娘胡说八道,这可是节帅,哪是小小的县令。
「节帅?俺们只想请好官留在襄垣哩!」
」
」
离开襄垣县城,良久,萧弈回头望去,见苏德祥还呆立在城门外,如木桩一般。
旁人不知这个新任县令又在出什么么蛾子,萧弈却知他今日受到的打击。
不论如何,往后的路总归是要自己走的。
走到快傍晚,进了浊漳河谷。
萧弈见李昭宁始终没有邀请自己到马车里商议公务,只好在歇息时,借著送水,过去与她说上几句话。
「李荣的回信,还未请教你怎么看?」
「想必是他身边有人指点。」李昭宁道:「人既已被你擒下,他即便讨了去,也挽回不了几分颜面,却要替你担责,心中必愈发郁闷,不如让你也吃个瘪。」
萧弈苦笑道:「往日还义气深重,他何以这般待我?」
「难不成他得事事顺著你?你既失约,还不许他与你怄气?」
「家国大事,他岂会耍这种脾气————」
萧弈说到一半,隐约感到李昭宁话里似乎有别的意味。
可目光看去,她神情恬淡,并无幽怨之意。
极不易察觉地,他感到了她的心境有了变化,她目光虽还带著一缕情意,言行举止间却似刻意保持了距离。
如何形容呢?
就好像,她心中或许还有喜欢,又已不再期盼与他修成正果。
「你————」
萧弈沉吟著,开口,却又不知所言。
「报」
一骑绝尘而来。
探马奔到面前,利落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禀报导:「节帅,紧急军情。」
「说。」
「据沁州信报,伪汉安昌公主调集大股兵力,营救其夫————」
「报—」
「节帅,前方捷岭都旗号,河谷南口出现北兵踪迹。」
细猴说罢,问道:「请节帅定夺,是杀过去?还是撤回襄垣。」
「不急。」
萧弈想了想,道:「命捷岭都派人突围,火速向潞州救援,告诉李兄,北兵势大,攻势凶猛,我深陷重围,岌岌可危,请李节帅相救。」
「什么?」
「节帅,我们没有深陷重围、岌岌可危啊,而且潞州那么远————」
「去。」
「喏!」
这次,萧弈认识到李昭宁说得对,李荣就是小脾气犯了,需要哄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