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夸垃网 > 其他小说 > 逐玉:赘婿 > 第10章 樊长玉的决断
樊长玉是被尿意憋醒的。

天刚蒙蒙亮,窗纸上洇进一层青灰的天光。她迷迷糊糊爬起身,披了件衣裳,趿着鞋往外走。

路过赵铁柱家院子时,她下意识朝里瞥了一眼。

院门虚掩着。

樊长玉脚步顿了顿,没多想,径直往茅房去。

等从茅房出来,她鬼使神差地又望了过去。

门依旧虚掩着。

一丝不安猛地攀上心头。她走上前,轻轻一推 ——

床上空无一人。

被子掀开歪在一旁,枕头滚落地上,人不见了。

樊长玉脑子里 “嗡” 的一声,转身便往外冲。

她奔向后院,翻过那道矮墙 —— 昨夜便是在这儿发现他的。巷子里空空荡荡,唯有地上一滩血迹,从墙根一路蜿蜒向前,在晨光里拖出一道刺目的暗红。

樊长玉的心瞬间沉到了底。

她顺着血迹追了上去。

血迹断断续续,一直延伸到巷口,拐进另一条更逼仄的窄巷。樊长玉加快脚步,转过拐角,一眼便看见了那人。

谢征趴在巷子中央,蜷作一团,一动不动。

樊长玉冲过去蹲下身,心猛地一紧 —— 他脸色白得像纸,唇上毫无血色,肩头裹着的布条早已被血浸透,洇开一大片暗沉的红。

她伸手探向他鼻息。

还有气。微弱,却真切地存在。

樊长玉咬咬牙,弯腰将人捞起,稳稳背在背上。

又是这样。

她背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往回走,血珠一路滴落。她边走边骂,语气又急又恼:

背上的人毫无反应。

“你知不知道为了救你,我花了多少银子!诊费二两,药钱三两!你要是死了,我找谁讨去!”

依旧无声。

“你给我听着!你敢死,我就把你扔去乱葬岗,喂野狗,一根骨头都不给你剩!”

背上的人似是微微动了一下,却始终没睁眼。

樊长玉咬紧牙关,脚步更快。

回到赵铁柱家,她一脚踹开房门,将人轻放在床上,转身便要去喊赵大叔。

手腕忽然被人攥住。

她低头一看 —— 谢征睁着眼,正望着她。

那双眸子黑沉沉的,不见半分光亮,嘴唇翕动,似有话要说。

“别说话。” 樊长玉沉声道,“我去叫赵大叔。”

谢征却攥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樊长玉微怔,俯身将耳朵凑到他唇边。

“…… 对不住。” 声音轻得像一缕风。

樊长玉先是一愣,随即嗤笑出声。

“对不住就有用了?” 她直起身

谢征定定望着她,唇瓣又动了动。

“…… 会还的。”

樊长玉看了他三息。

而后掰开他的手,将他按回床上:“躺着别动,我去叫人。”

她转身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想活命,就老实待着。”

说罢,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赵铁柱赶来重新包扎伤口,将崩开的线重新缝好,又喂他灌了药,折腾小半个时辰才算妥当。

等人都走了,樊长玉在床边坐下,一瞬不瞬地盯着谢征。

谢征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了头。

“说吧。” 樊长玉开口。

“说什么?”

“为什么跑。”

谢征沉默片刻,低声道:“怕连累你们。”

“连累?” 樊长玉冷笑一声,“你跑出去死在巷子里,反倒不连累我们了?”

“……”

“昨夜那两个人,是你引来的吧。” 樊长玉语气笃定。

谢征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他们走了?”

“应当是走了。” 谢征道,“他们追我出来,见我倒在巷中,许是以为我死了。”

“没下来确认?”

“巷子里有狗。” 谢征说,“他们怕惊动旁人。”

樊长玉点点头,起身在屋内踱了两步。

谢征望着她,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忽然,樊长玉停住脚步,回头看向他。

“我家肉铺后院有个地窖。” 她说。

谢征微怔。

“从前用来存菜,后来闲置了。” 樊长玉道,“地方不大,藏个人却足够。”

谢征盯着她,半晌未语。

“你什么意思?” 他问。

樊长玉走回床边坐下,望着他:

“那伙人这次走了,必定还会回来。你藏在这儿,迟早会被发现。躲进地窖,他们便寻不到了。”

谢征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不怕?”

“怕什么?”

“怕惹祸上身。”

樊长玉想了想,摇了摇头:“怕。但我更怕你死在巷子里,我那五两银子打了水漂。”

谢征先是一怔,随即笑了。

是真心的笑,并非平日里敷衍地扯动嘴角。

“你笑什么?” 樊长玉瞪他。

“笑你。” 谢征道,“明明是怕我死,偏要说心疼银子。”

樊长玉被戳中心事,脸颊微热,别过脸去:“谁怕你死!我就是心疼我的银子!”

谢征不再说话,只静静望着她。

樊长玉被看得浑身不自在,起身道:“行了,你好生躺着,我回去收拾地窖。天黑了再来接你。”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

“记住,想活命就安分待着,别再跑了。”

言毕,掀帘离去。

谢征躺在床上,望着那扇微微晃动的门帘,嘴角的笑意久久未散。

跑什么。

他心想。

这儿有人等着他伤好还债。

还有人,愿意把他藏进地窖。

他这一生,欠过无数人命,也杀过不少人。可从未有人,这般护着他。

从来没有。

天黑之后,樊长玉来了。

她扶起谢征,架着他往后院走。谢征咬紧牙关,一步一挪,每动一下伤口便撕裂般疼,额上沁出层层冷汗。

他却一声未吭。

后院搭着一间小棚,堆着柴火杂物。樊长玉挪开柴火,露出底下一块木板。她掀开木板,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显露出来。

“下去吧。” 她说。

谢征朝下望去 —— 洞口不大,内里一片漆黑,看不清光景。

他扶着墙,缓缓往下挪。双脚落地时才发觉,地窖比预想中宽敞些,足以站直身子,角落里还堆着几只坛罐。

樊长玉跟着下来,手中端着一盏油灯。她将灯搁在坛上,昏黄的光漫开。

“地方简陋了些,却比外头安全。” 她说,“吃食日用,我每日给你送来。上面用柴火掩着,没人会发现。”

谢征点点头,四下打量。

地窖里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墙角结着蛛网,却还算干燥。角落里铺着干草,上面搭着一床旧棉被 —— 是樊长玉提前备好的。

“你先在此暂住。” 樊长玉道,“等那伙人离开了再说。”

谢征望着她,忽然问:“你为何要帮我?”

樊长玉沉默片刻,轻声道:“我爹也是当兵的。”

谢征微讶。

“他在边关征战,一年也回不来一趟。” 樊长玉说,“我不知道他在外过得如何,只想着,若他在外受了伤、落了难,也能有人伸手帮他一把。”

她抬眼看向谢征,眼眸在灯火里亮得动人:

“就当是替我爹积德了。”

谢征望着她,看了许久。

而后忽然笑了。

“你爹有你这样的女儿,是他的福气。”

樊长玉被夸得有些羞赧,别过脸:“行了,你歇息吧,我上去把柴火盖好。”

她转身欲走,却被谢征叫住。

“樊长玉。”

她回头。

谢征立在地窖中央,身后是昏黄灯火,面上神色平淡,那双黑眸却亮得惊人。

“我叫谢征。” 他说,“之前的言征,是假名。我真名谢征。”

樊长玉愣了愣。

“谢征。” 她轻声重复。

“嗯。” 谢征点头,“言语的言,换成谢家的谢,征战的征不变。”

樊长玉看了他三息。

而后笑了。

“好。” 她说,“谢征,我记住了。”

她转身上去,盖好木板,重新堆上柴火。

地窖瞬间陷入黑暗。

谢征靠在墙上,听着头顶传来窸窣声响,嘴角微微上扬。

他把真名告诉她了。

家破人亡之后,他第一次将真名告知旁人。

不知为何,就是想让她知道。

仿佛…… 她值得。

头顶传来樊长玉闷闷的声音:“明早给你送吃的!”

谢征应了一声。

周遭彻底安静下来。

他闭上眼,靠在墙上,忽然觉得这潮湿发霉的地窖,比世间任何雕梁画栋的居所,都更让人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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