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夸垃网 > 其他小说 > 逐玉:赘婿 > 第109章 伤兵营
谢征被抬进伤兵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说是伤兵营,其实就是卢城里的一座破庙。大殿里铺满了干草,草上躺着几十个伤兵,有的在呻吟,有的在昏睡,有的一声不吭,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血腥味、药味、汗臭味,还有伤口腐烂的甜腥味,混在一起,熏得人想吐。

樊长玉跟着担架跑进来,一路跑到大殿最里头。

几个兵卒把谢征放在角落的干草上,就匆匆走了。还有别的伤兵等着抬进来,他们顾不上这一个。

樊长玉跪在他旁边,不知道该干什么。

他身上全是血。胸口缠着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黏糊糊的一片。脸白得吓人,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闭得紧紧的,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

“大夫!”她冲着大殿里喊,“大夫在哪儿!”

没人理她。

她又喊了一声,声音都劈了。

一个瘸腿的老兵从旁边爬过来,拍了拍她的胳膊。

“丫头,别喊了。”他说话漏风,门牙缺了两颗,“这儿的大夫就两个,忙不过来。等着吧。”

樊长玉扭头看他。

那老兵指了指大殿里那些伤兵。

“看见没?都是等着挨刀的。能等的,都是还有口气的。”

他说完,又爬回去了。

樊长玉跪在那儿,看着谢征。

他的胸口还在起伏。

很弱,很慢,但还在动。

活着。

还活着。

她深吸一口气,撕开他胸前的衣裳。

伤口露出来了。

军医临时包扎的布条已经松了,她一碰就掉下来。伤口在左胸偏下的位置,不大,但很深。周围的皮肉翻着,发白,往外渗着血水。

樊长玉盯着那道伤口,手又开始抖。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打仗她行,杀人她行,可治伤她不行。

她只能跪在那儿,守着。

等大夫来。

等了不知道多久,一个老头终于过来了。

他提着个破药箱,走路一瘸一拐的,脸上一道道褶子,眼睛浑浊,看不出多大年纪。他在谢征旁边蹲下,翻了翻他的眼皮,又按了按他的伤口。

“箭射的?”

樊长玉点点头。

“箭头挖出来了?”

“挖出来了。”

老头又按了按伤口周围。

“里头还有东西。”他说,“箭头断了,有东西留在里头。”

樊长玉的心猛地一沉。

“那怎么办?”

老头看了她一眼。

“再挖。”

他打开药箱,拿出一把小刀,在火上烤了烤。

“按住他。”

樊长玉扑过去,按住谢征的肩膀。

老头一刀划下去。

谢征的身体猛地一抽,却没醒。

樊长玉咬着牙,把他按得死死的。

老头在那道伤口里翻找,刀尖探进去,拨弄着什么。血又涌出来,顺着谢征的胸膛往下流,流到干草上,洇开一大片暗红。

樊长玉不敢看。

可她移不开眼。

她盯着那道伤口,盯着那把刀,盯着老头那双浑浊的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老头“当”的一声,把什么东西扔进旁边的碗里。

是一截断掉的箭头。

小拇指盖那么大,上面沾着血。

老头撒上药粉,重新包扎。

“行了。”他站起来,捶了捶腰,“能不能挺过去,看他自己。”

樊长玉抬起头,看着他。

“就这样?”

老头点点头。

“就这样。”

他转身要走,樊长玉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您不能走!”她说,“他还没醒!”

老头回过头,看着她。

那目光浑浊,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悲悯。

“丫头,”他说,“这儿躺着几十号人,每个都跟你男人一样。我能做的,就是把他们身上的东西挖出来。剩下的,看他们自己。”

他挣开她的手,一瘸一拐地走了。

樊长玉跪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她转回头,看着谢征。

他还是那样躺着,脸色还是那么白,呼吸还是那么浅。

她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旁边那个瘸腿的老兵又爬过来,递给她一个豁了口的碗。

“里头有水。”他说,“给他擦擦。”

樊长玉接过碗,谢了一声。

她撕下自己的衣襟,蘸了水,开始给谢征擦。

先擦脸。

他的脸被血糊得看不清眉眼,她一点一点擦干净。擦完才看见,他的眉头皱着,像是在做噩梦。

又擦脖子。

再擦胸口。

她小心地绕过那道伤口,把周围的污血擦掉。

擦完胸口,她开始擦手。

他的手冰凉冰凉的,她握在手心里,暖了好一会儿,才开始擦。

旁边的老兵一直在看着。

看了很久,他忽然说:

“丫头,他是你男人?”

樊长玉点点头。

老兵叹了口气。

“好命。”他说,“有个人守着。”

樊长玉没说话,继续擦。

擦完一只,换另一只。

擦完手,她又给他擦腿。

从头到脚,一点一点地擦。

擦完,碗里的水已经成了暗红色。

她去打了盆干净的水,继续擦。

这一夜,她没合眼。

谢征一直在发烧。

不是高烧,是那种温温的、持续的烧。额头摸上去烫手,身上却冰凉。他偶尔会动一下,皱一下眉,嘴唇动一动,却听不清在说什么。

樊长玉把湿布敷在他额头上,一遍一遍地换。

药没了,她就去找大夫要。

大夫不给,她就跪在那儿不走。

大夫被磨得没办法,又给了她一包。

她回来,继续给他敷。

天亮了。

谢征没醒。

天又黑了。

谢征还是没醒。

樊长玉不记得自己换了多少遍湿布,不记得去要了多少回药,不记得自己跪了多久。

她只知道,她的手一直握着他的手。

没松过。

第三天早上,谢征的烧退了。

不是突然退的,是一点一点退的。额头不那么烫了,身上也有了些温度。呼吸比之前稳了些,胸口起伏的幅度也大了点。

樊长玉趴在床边,盯着他的脸。

好像没那么白了。

她伸手摸了摸。

还是凉,但不像之前那么冰了。

她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旁边那个瘸腿的老兵又爬过来,看了看谢征,又看了看她。

“丫头,”他说,“他挺过来了。”

樊长玉点点头,抹了把眼泪。

“我知道。”她说。

老兵笑了笑,爬走了。

樊长玉握着谢征的手,把脸贴在他手心里。

“你敢死试试。”她轻声说。

谢征没反应。

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

旁边一个伤兵听见这话,忍不住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他别过头去,偷偷抹了把泪。

樊长玉没注意。

她只盯着谢征。

盯着他紧闭的眼睛,盯着他微微起伏的胸口,盯着他那道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伤口。

“谢征,”她说,“你答应过我的。”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沙哑。

“你说过会活着。你说过会回来。你说过——”

她顿了顿。

“你说过,以后每年都一起过年。”

她把脸埋在他手心里。

肩膀一抖一抖的。

这回没哭出声。

可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落在他冰凉的指尖。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忽然感觉那只手动了一下。

很轻微,像是错觉。

她猛地抬起头。

谢征还是闭着眼,还是那副样子。

可她分明感觉到了。

他的手指,在她手心里动了一下。

她盯着他的脸,等了很久。

他没再动。

但她笑了。

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睛。

“我等你。”她说,“等你醒过来。”

庙外,太阳慢慢升起来。

阳光透过破败的窗棂,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一个躺着,一个跪着。

手还握着。

没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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