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征的伤势养了七八日,总算能勉强下地挪动。
说是走动,不过是从床榻边挪到庙门口,再一步步挪回来。每走几步便要扶着墙喘息片刻,胸口那道伤口仍在隐隐作痛,气息稍急,便牵扯得皮肉锐痛难忍。
可他实在躺得腻烦了。
再这般躺下去,他觉得自己都要与身下的干草堆长作一处。
樊长玉拗不过他,只得由着他性子来。每日扶着他走上两趟,一趟去门口晒暖,一趟再扶回屋中。待他走完,便按着他乖乖坐好,端水递药,细致照料,活脱脱把他当成了半分气力都无的病人伺候。
这日午后,日头暖得正好。
谢征坐在破庙门口的青石板台阶上,望着远处怔怔出神。樊长玉挨着他坐下,手里捏着一块干粮,小口小口掰着往嘴里送。
她吃得极快,似是在赶时辰。
谢征静静望着她,忽然忆起一桩旧事。
“当初入赘时,”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病后的沙哑,“你同我定下的那些条件,可还记得?”
樊长玉微微一怔,转头看向他。
“什么条件?”
谢征屈起手指,一条条数来:“管账、教宁娘识字、对外应酬——还有,三年期满,便写休夫书。”
樊长玉捏着干粮的手骤然顿住。
干粮悬在唇边,竟忘了送入口中。
谢征瞧着她这副怔愣的模样,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三年之约,”他轻声道,“约莫快过半了。”
樊长玉眯起眼,直直盯着他。
“你究竟想说什么?”
谢征却不再言语,只是静静望着她。
望着她被暖阳晒得绯红的脸颊,望着她清亮如星的眼眸,望着她唇角沾着的一星半点干粮碎屑。
他忽然低笑出声。
“不离了?”他轻声问道。
樊长玉彻底僵住。
她一瞬不瞬盯着他,脑海中飞速翻涌着过往。
不离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不想走了?
她猛地忆起当初立约时的话语——“入赘三年,待我家业安稳,你写下休夫书,我便离开。”
那时的她,只当他是来帮工干活、替她撑场面的人。
从未想过,会有今日这般光景。
她愣怔许久,才堪堪回过神,脸颊腾地一下烧得通红。
“都这时候了!”她伸手轻轻捶了他一下,语气带着几分羞恼,“还提这些旧事!”
谢征未曾躲闪,任由她轻捶了一下,随即又笑了起来。
笑得眉眼弯弯,唇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樊长玉瞧着他这般模样,脸颊更烫,嗔道:“你笑什么!”
谢征收了收笑意,眼底却仍盛着温柔的暖意:“没什么,只是想起当初你立条件时,凶巴巴的模样。”
樊长玉又是一怔。
谢征接着轻声道:“说什么入赘就得勤恳做事,不许偷懒,不许擅自离开,一条条掰着手指说得清清楚楚。”
他顿了顿,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那时便觉得,这姑娘,性子真烈。”
樊长玉望着他,眼眶渐渐泛红。
“那你当初为何还要跑?”她轻声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谢征沉默片刻,嗓音低沉而郑重:“怕连累你。”
樊长玉的眼眶更红,水汽氤氲了眼眸。
“那如今,你还怕吗?”
谢征看着她,目光沉沉,望了许久许久。
而后他缓缓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怕。”他如实答道。
樊长玉微微一怔。
谢征握紧她的手,继续道:“怕你受半点伤,怕你遭遇不测,怕你因我……”
他的话未曾说完,便被樊长玉轻声打断。
“那你,走不走?”
谢征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坚定:“不走。”
樊长玉盯着他,追问:“当真?”
谢征郑重地点头:“当真。”
樊长玉望着他,静静数了三息。
下一刻,她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便顺着脸颊滑落。
“傻子。”她轻声呢喃。
谢征抬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珠,柔声道:“你才是傻子。”
两人并肩坐在台阶上,十指相扣。
夕阳缓缓西斜,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
远处传来军士操练的声响,铿锵有力,整齐划一。
樊长玉忽然轻声开口:“你方才说的,都是真的?”
谢征点头:“真的。”
樊长玉又问:“真不离了?”
谢征再次点头,语气笃定:“不离了。”
樊长玉望着他,看了许久许久,而后轻轻靠在他的肩头,柔声道:“那就好。”
谢征唇角扬起笑意,将她的手攥得更紧。
二人就这般静静坐着,望着夕阳一点点沉入天际。
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