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密的人是在庆功宴结束后的第三天来的。那天夜里下着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县衙的瓦片上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头顶筛米。周荣坐在后堂批公文，一个黑影从侧门闪进来，跪在他面前，浑身湿透了，衣裳贴在身上，像只落水的耗子。
周荣放下笔，看了他一眼。“说。”
黑影抬起头。是王顺。左营那个文书，当初偷看樊长玉洗澡被谢征吓住的那个。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青，跪在那儿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大人，”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抖得厉害，“言征……言征是假的。”
周荣挑了挑眉。
王顺往前膝行两步，压低声音说：“他不叫言征。他姓谢。谢家军的谢。他爹就是谢家军的统领，谢崇。”
周荣手里的笔顿住了。烛火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晃了晃。他看着王顺，目光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压在鞘里，可那寒意已经透出来了。
“你怎么知道？”
王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捧着递上去。“这是小人从他帐篷里偷出来的。是写给家里人的信，上头写着他的名字——谢征。”
周荣接过信，展开。信纸很薄，已经被雨水洇湿了一角，可字迹还清清楚楚。工工整整的小楷，一笔一划，像是刻上去的。开头写着“宁娘吾妹”，落款写着“兄谢征”。
周荣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谢征。谢崇的儿子。十年前从火海里逃出去的那个孩子。他以为他死了，满天下的追杀令发了三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后来就当他死了。没想到他还活着，活得很好，还当了将军。
他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还有谁知道？”
王顺摇摇头。“小人没敢声张。就小人一个。”
周荣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冷得他皱了皱眉。他放下茶杯，看了王顺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像在看一件用完就可以扔的东西。“做得不错。下去领赏吧。”
王顺磕了个头，爬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大人，那个樊山——他其实是女的。言征的媳妇。”
周荣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王顺，那目光忽然变得锐利，像一把藏在袖子里的小刀，不动声色地探出来。“女的？”
王顺点点头。“小人亲眼看见的。她女扮男装混进军营，言征——不，谢征替她瞒着。先锋营的人都知道，就是不敢说。”
周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容淡淡的，像是听到了一个有趣但并不意外的消息。他摆摆手。“知道了。下去吧。”
王顺又磕了个头，退出去了。门帘落下，挡住外头淅淅沥沥的雨声。
周荣坐在那儿，盯着烛火，一动不动。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谢征，樊山。谢家余孽，女扮男装。这两个人，随便拎出一个来都是死罪。两个加在一起，够砍十回脑袋了。
他把那封信从袖子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谢征。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地念了几遍，念着念着，忽然想起十年前那夜——谢家大宅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浓烟滚滚，什么都看不清。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官兵进进出出，抬出一具又一具尸体。谢崇的尸体是最后抬出来的，身上中了七八刀，脸都看不清了。他蹲下去，掀开盖着的白布，看了一眼。那眼睛还睁着，瞪着他，死不瞑目。
他把白布盖回去，站起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周大人！周大人！有个孩子跑了！谢崇的小儿子！”
他回头，看见后山的方向有火光在闪。他挥了挥手。“追。”
没追上。那个孩子像泥鳅一样滑进了黑夜，十年了，没露过面。现在他自己送上门来了。
周荣把信收好，站起来。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雨丝飘进来，凉凉的，打在脸上。他看着外头那片黑沉沉的夜，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谢家的小崽子，长大了，还会打仗了。可那又怎么样？十年前他能把谢家连根拔起，十年后也一样。
他转过身，冲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门帘掀开，一个锦衣卫走进来，单膝跪下。“大人。”
周荣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传令下去，封锁县衙。请言将军过来坐坐。”
锦衣卫愣了一下。“言将军？先锋营那位——”
“对。”周荣打断他，“就是那位言将军。谢家军的余孽。”
锦衣卫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磕了个头，转身出去了。
周荣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雨。雨越下越大了，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头顶放鞭炮。他忽然想起十年前那夜，也是这样的雨，也是这样的夜。他站在谢家大宅门口，看着那场火烧了一整夜，看着那些尸体一具一具抬出来。那时候他还年轻，还会害怕，还会在没人的时候发抖。现在不会了。现在他只想知道，那个孩子是怎么活下来的，这十年是怎么过的，还有——他手里还有没有当年那封军报。
那封军报，是谢崇亲笔写的，记录了谢家军被陷害的真相。如果那封军报还在，如果谢征把它递上去——
周荣的目光冷下来。他转过身，走出房间。长廊里很暗，只有尽头有一盏灯，在风里晃来晃去。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长廊里回响，一下一下，像踩在人心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