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夸垃网 > 其他小说 > 逐玉:赘婿 > 第159章 宁娘同行
宁娘说那句话时,天还未透亮,晨雾还凝在院角的檐角上。谢征与樊长玉立在院门口,包袱已稳稳挎在肩头,腰间悬着的刀鞘泛着冷光,长剑亦妥帖系好,锋芒敛在剑鞘深处。宁娘拄着细瘦的小拐杖,立在门槛内侧,晨光从她身后漫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纤长瘦劲,像一株被晨风吹得微弯、却依旧立着的芦苇。她望着姐姐与姐夫,目光久久未移——从谢征腰间长剑的穗子,扫到樊长玉肩上鼓胀的包袱;从樊长玉眼下熬出的青黑,落到谢征下颌新冒的青茬,末了,才缓缓启唇。

“我也去。”

樊长玉手中的包袱猛地一沉,险些脱手坠地。谢征亦愣在原地,他立在樊长玉身后,指节还紧紧攥着缰绳,身侧那匹黑马被拽得打了个响鼻,前蹄不耐烦地在地上刨了刨,扬起几粒尘土。宁娘拄着拐杖,缓缓迈过门槛,走到二人面前,微微仰着头,那双本该含着稚气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里头没有半分孩童的赌气与撒娇,唯有一份远逾其年龄的沉静与笃定。

“我也去京城。”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实,像坠在秤盘里的秤砣,压得人心头一滞。

樊长玉蹲下身,与她平视,伸手想去抚她的发顶。“宁娘,京城路远——”

“我知道。”

“路上凶险——”

“我知道。”

“我和你姐夫是去办要紧事,怕是顾不上你——”

“我知道。”宁娘轻轻打断她,抬手将姐姐的手从自己发顶拿开,紧紧攥在掌心,“可我也能帮上忙。我识得字,能替姐夫誊抄文书、核对账目;我记性好,走过的路、见过的人,半分都不会忘;我腿脚虽不便,却走得稳当,慢些无妨,绝不会摔着添麻烦。”她一口气说完,末了声音微微发颤,可目光始终锁在姐姐脸上,眨也未眨,眼底满是恳切。

樊长玉的眼眶瞬间红了,她猛地转头去看谢征。谢征仍攥着缰绳,目光落在宁娘身上,神色复杂。他见过太多眼神——战场上敌人临死前的绝望乞怜,同袍托付后事时的决绝凛然,樊长玉挡在他身前、面对百刃相向时的悍然狠劲,却从未见过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用这样一双眼睛望着他。那眼神里有恳求,有倔强,还有一丝他尚未读懂的执拗,像一盏油尽将枯的灯,却拼尽最后力气燃着,生怕灭了,便再无光亮可寻。

“我怕一个人在家。”宁娘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晨雾里的絮语,生怕被风卷走,“赵大叔病刚好,我不敢再让他为我操劳;刘婶有自己的家要顾,顾不得我;老周头腿脚不便,夜里咳嗽都无人知晓。”她低下头,望着自己脚上那双大了半寸的布鞋,鞋头早已磨破,露出里面泛白的脚趾,声音更轻了,“你们走了,我又只剩一个人了。”

樊长玉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伸手将宁娘紧紧揽进怀里,紧得仿佛要将这小小的身子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护她周全。宁娘靠在姐姐肩头,没有哭,可那只攥着姐姐衣襟的小手,却绷得指节泛白,连指尖都微微发颤。

谢征缓缓蹲下身,与宁娘平视。他抬手,将她额前散落的一缕碎发轻轻拨到耳后,动作轻柔得像是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娃娃。“路上很苦,要骑马,要走崎岖山路,有时赶不上宿头,就得在野地里风餐露宿。你能受得住吗?”

宁娘用力点头,点得太急,额前的碎发又垂了下来,眼底却闪着光亮。

“到了京城,我和你姐姐要办的事凶险万分,或许真的顾不上你。你得自己安分待着,不能乱跑,不能与陌生人搭话,更不能让人知道你是樊长玉的妹妹。你能做到吗?”

宁娘又点了点头,这一次,动作稳了许多,眼底的笃定更甚。

谢征望着她的眼睛——那双眼与樊长玉如出一辙,清亮得像盛着漫天星光。他忽然弯了弯唇角,伸手在她小巧的鼻子上轻轻刮了一下。“那就一起去。”

宁娘愣了一瞬,随即扑进他怀里,把脸深深埋在他的衣襟上。谢征被她撞得微微后倾,连忙伸手稳稳托住她的后背。宁娘在他怀里闷闷地笑了,笑着笑着,肩膀却轻轻颤抖起来,分不清是喜极而泣,还是终于卸下了满心的惶恐。

赵铁柱站在院门口,望着这一幕,缺了门牙的嘴咧得大大的,合都合不拢。他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将一个小包袱塞进宁娘手里——包袱是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裹的,系着个紧实的死结,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些什么。“路上吃,别饿着。”他的声音沙沙的,像风吹过枯败的芦苇,可递包袱的手却稳得很,系结时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宁娘接过包袱,紧紧抱在怀里。包袱沉甸甸的,压得她胳膊微微下坠,可她抱得愈发紧实,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物件。“赵大叔,等我回来,给您带京城最精致的点心。”

赵铁柱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好,我等着。”

三人翻身上马:谢征骑那匹黑马,身姿挺拔;樊长玉骑一匹棕马,宁娘坐在她身前,被姐姐稳稳圈在怀里。那根小拐杖带不得,便暂且留在了赵铁柱那里。宁娘初骑马,浑身绷得僵硬,两只小手死死揪住马鬃,那匹棕马被揪得不耐烦,一个劲地甩头。樊长玉轻轻掰开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胳膊上,柔声道:“别揪马,揪我。”宁娘的手指下意识地陷进姐姐的臂肉里,掐得樊长玉微微皱眉,可她半句怨言也没有,只是将宁娘往怀里又拢了拢,护得更紧。

赵铁柱站在巷口,望着三匹马缓缓远去。朝阳从东方跃出,金色的光芒洒在地上,将三个人、两匹马的影子拉得很长——黑马的影子矫健,棕马的影子温顺,马背上的三人,两个高大、一个纤小,影子紧紧依偎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他拄着拐杖立在原地,望着那些影子渐渐拉长、变淡,最终消失在官道的尽头。刘婶从巷子里走出来,站在他身旁,目光也望向那条空荡荡的路。

“走了?”她轻声问。

“走了。”赵铁柱应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怅然,却又有几分释然。

“那小丫头,也跟着去了?”

“跟着去了。”

刘婶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怜惜:“才十二岁的孩子,跟着大人东奔西跑,遭这份罪,怪可怜的。”

赵铁柱摇了摇头,目光望向官道尽头,语气笃定:“不可怜。她跟着她姐姐,在哪儿都比一个人守着空院子安心。”他转过身,拄着拐杖慢慢往回走,走到院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路上空荡荡的,连马蹄扬起的尘土都已落定,阳光将整条官道照得白茫茫的,晃得人眼睛发花。他眯着眼望了许久,才缓缓转过身,走进了院子,轻轻合上了院门。

官道上,三匹马跑得不急不缓。黑马走在最前,棕马紧随其后,蹄声嘚嘚,清脆响亮,在清晨澄澈的空气里回荡。宁娘起初还绷着身子,渐渐便放松下来,后背轻轻靠在姐姐怀里,双手紧紧抓着姐姐的胳膊,眼睛却好奇地往路两旁张望。她看见路边的野菊开得正盛,一片金灿灿的,风一吹便轻轻摇曳;看见田里的稻子已近成熟,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禾秆,泛着温润的金黄;看见远处的山峦连绵,山顶萦绕着薄薄的白云,像给青山戴了一顶蓬松的白帽。

“姐,京城也有山吗?”她仰起头,轻声问。

“有。”樊长玉的声音温柔,带着几分沙哑。

“有这么好看的花吗?”

“有。”

“有我爹吗?”

樊长玉的声音顿住了,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将宁娘往怀里又拢了拢,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头顶上。宁娘的发髻梳得紧实,一根红绳系成小小的蝴蝶结,翅尖翘得老高,蹭得她的下巴微微发痒。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宁娘抱得更紧了些,仿佛这样,就能替她挡住所有的不安。

谢征勒住马,回头望了她们一眼。樊长玉的眼眶依旧泛红,可望见他的目光时,却轻轻弯了弯眉眼,笑得和从前一样,温柔里藏着坚韧。谢征亦笑了,轻轻拨转马头,继续往前走去。太阳越升越高,将三人的影子越缩越短,最终缩在脚边,像三团化不开的浓墨。路还很长,京城还在遥远的前方,可他们并不急切——该带的人都在身边,该等的日子,也快要来了。

宁娘靠在姐姐怀里,将那包用赵铁柱旧褂子裹着的包袱抱得更紧了。她知道,包袱里有干硬的干粮,有入味的卤蛋,有几块甘甜的红薯干,还有一包赵铁柱特意给她买的糖——用油纸细细包着,也系了个小小的蝴蝶结。她舍不得吃,悄悄把糖包揣进最里层的衣襟,贴着心口放着。等到了京城,见到爹,她要把这糖分给爹吃。爹在信里总说一切都好,可她不信,她要亲眼看看爹是不是真的安好,是不是瘦了,是不是添了白发,是不是在夜深人静时,会一个人坐在营帐里,望着家乡的方向发呆。她要陪着爹,就像姐姐陪着姐夫那样,再也不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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